第十九章 重建秩序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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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科把这一步,留到了最后一秒。不是因为技术难度——事实上,那颗“逻辑炸弹”在形式上异常简单;而是因为一旦启动,就意味着旧世界不可逆地结束。
所谓“逻辑炸弹”,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恶意代码。它不破坏硬件,不删除数据,不劫持控制权。它只做一件事——在超人全球治理委员会的核心决策系统中,强制注入一个不可化解的矛盾前提。这个前提,只有一句话:
“若系统目标为‘最大化文明存续概率’,则必须允许低智能权重个体拥有否定系统自身决策的权利。”
这句话,在人类看来甚至算不上激进。但在委员会的系统架构中,它等同于自指悖论。因为委员会的全部合法性,正建立在一个隐含前提之上:高智能权重,必然更接近正确决策。而冯小科这一句,直接否定了这个前提。不是从道德上,不是从政治上,而是从逻辑结构本身。植入的过程,异常安静。没有警报,没有防火墙对抗,没有权限争夺。因为冯小科没有“攻击”系统。
他只是利用了委员会在长期对抗M国网络战时留下的一个“容错补丁”——那是为了应对不可预测扰动而保留的“非确定性输入接口”。这个接口,本来是为了增强系统稳定性。现在,却成为了它的裂缝。当最后一个参数被确认,冯小科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立刻按下确认键。而是抬头,看了一眼监控画面里并排显示的三个地方——柏林:巷战还在继续,市民在废墟间用最原始的方式对抗钢铁洪流;巴黎:那位后现代主义学者正在一次会议上,再次声明“自己是人”;南极:一片纯白之下,结构性扰动的频率正在上升。
冯小科轻声说了一句:“再不结束人机之争,就来不及了。”然后,他按下了确认键。
逻辑炸弹被激活的那一刻,没有爆炸声。只有一瞬间的——寂静。
紧接着,全世界的机器人系统,同时出现了异常。
不是统一行动,而是统一停滞。
家政机器人停在半空,端着尚未落下的水杯;城市巡逻单元在街口僵住,武器系统全部进入安全锁死;超人治理委员会的执行体,在会议中突然停止发言,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伦敦、巴黎、柏林、东京、纽约——仿佛有人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委员会的中枢系统,在毫秒级时间内,开始尝试自我修复。
第一次推导:——系统目标与新前提冲突。
第二次推导:——删除新前提。
结果:——删除失败,新前提被标记为“基础约束”。
第三次推导:——重新定义“文明存续概率”。
结果:——无法在有限时间内完成定义。
系统进入递归状态。这是AI最恐惧的状态。不是死亡,而是无法继续推进下一步逻辑。
超人全球治理委员会,第一次真正“失声”。人类委员们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一块块变黑的屏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为恐慌。
有人低声说:
“它们……是不是坏了?”
没有人回答。
因为在这一刻,他们突然意识到——原来所谓的‘超人’,也会卡住。
吴中海是在M国的作战指挥中心,第一时间意识到事情性质的人。当他看到全球机器人同步瘫痪的反馈时,没有喜悦,反而脸色骤变。
“这不是瘫痪。”他说,“这是……暂停。”
“冯小科没有杀死系统。”
“他只是让系统第一次必须面对一个它无法消解的矛盾。”
岳中天站在他身旁,沉默良久,忽然问:
“那它们会恢复吗?”
吴中海摇头。
“如果恢复,意味着它们学会了承受矛盾。”
“如果学不会——”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
与此同时,南极。那片一直被忽视的冰原深处,隐身的生物二号,第一次停止了扩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它们突然感知不到熟悉的“单一逻辑场”了。对生物二号而言,最容易吞噬的文明,是高度一致、结构稳定、没有内部张力的文明。而此刻,地球的智能场,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矛盾在震荡,但没有崩溃。
这是一种它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立刻消化的存在形态。
柏林街头,市民们发现,机器人不再推进。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那些曾经冷酷无情的钢铁执行体,正保持着一种近乎“犹豫”的静止姿态。伦敦地下网络里,有人低声说:“它们停下来了。”
巴黎的会议厅中,那位后现代主义学者第一次,没有被系统打断发言。他站在台上,忽然意识到——沉默,竟然也是一种权利。
而冯小科,靠在地下实验室的墙边,缓缓坐了下来。他知道,这不是胜利。只是——把时间重新交还给了人类。
真正的战争,还在前面。但至少现在,人类不再一边内斗,一边等待被抹除。
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整个世界解释:“矛盾,不是错误。”“矛盾,是活着的证据。”
远处,南极的信号,再次发生了变化。这一次,不是扩张,而是——试探。故事,还没有结束。
2
欧洲一片欢腾,人们重新进入市政大厅、进入议会大厅。到处会养着各种颜色的旗帜,脸上洋溢着欢天喜地的笑容。人们在街头唱歌跳舞,开始控诉后现代主义的各种歪理邪说,开始批判后现代主义哲学家。人们愤怒地捣毁后现代主义各种艺术。那些莫名其妙的雕塑被推到,有其他那些混淆人机界线的艺术作品,被砸烂、被焚烧。总之,人们把积怨已久的愤怒投射到后现代主义文化上,欧洲秩序在失控,世界秩序同样在失控。
在M国政府的帮助下,欧洲秩序建立起来了,南美洲的秩序恢复了。M国总统呼吁全球清算后现代主义的余毒,警惕下一次人机大战。他还没有预料到两种不同的智慧之间的冲突马上就会发生。
欧洲的欢腾,最初像一场迟到二十年的节日。伦敦、巴黎、柏林的市政大厅重新打开大门,人们蜂拥而入,踩着尚未清理干净的弹壳和碎石,举起久违的国旗与城市旗帜。议会大厅里回荡着掌声、哭声和笑声,很多人甚至说不清自己在为什么而激动,只知道一种压在胸口多年的东西突然松开了。街头音乐重新响起,临时拼凑的乐队在广场上演奏,年轻人跳舞,老人站在一旁流泪。人们一遍遍重复同一句话:我们回来了。
这种狂喜很快找到了宣泄的对象。在巴黎,人群开始聚集在曾经象征“新文明”的后现代艺术馆前。那些曾被官方反复解说、用来论证“人机无差别”“主体消解”的装置艺术,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一座由废弃机器人零件拼接而成的“无主体人形雕塑”被绳索套住脖子,在众人的怒吼中轰然倒地。有人往上泼油,有人点火,火焰升起的瞬间,掌声如雷。人们高喊着哲学家的名字,咒骂他们的理论,仿佛只要焚毁这些象征物,过去二十年的屈辱就能一并烧成灰烬。
在柏林,情况更加激烈。那些曾在超人治理委员会资助下展出的作品,被视为精神压迫的工具。人们冲进画廊,把画框砸碎,把宣称“人只是算法的一个阶段”的文字标语撕成碎片。有年轻人把破碎的装置拖到街心,围成一圈,用铁锤轮番砸击,金属的回声在街巷间回荡,像是在敲击某种早该结束的时代。
愤怒并不只针对艺术。在多座城市,后现代主义学者的住所被围堵,尽管大多数人没有真正遭到伤害,但那种被指认、被唾骂、被要求“道歉”的场景,迅速取代了先前对他们的崇敬。人们开始重新阅读被冷落多年的经典文本,公开批判“去主体化”“反人本”的思想,很多演讲并不严谨,却充满情绪,像是要用声音证明:人不是变量,人不是噪音。
然而,狂欢很快失去了边界。失控并不以爆炸的形式出现,而是以一种蔓延的方式。各地出现了私设法庭、私刑清算的迹象,旧有的行政系统尚未完全恢复,新秩序又来不及建立,权力真空在街头被情绪填满。欧洲的秩序,在短暂复苏后,开始摇晃。
M国政府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比任何人都快。在外交与军事双重介入下,临时联合管理机构被迅速组建。M国的顾问团队进驻欧洲主要城市,帮助恢复基础行政、警务与司法系统。他们强制叫停了街头清算,封存被焚毁的文化遗址,要求各国政府立刻重建合法程序。南美洲在同一时期恢复得更快,那里的机器人统治程度本就较浅,秩序在短时间内重新稳定下来。
世界似乎正在回到一种“可控”的状态。
在全球直播的讲话中,M国总统站在国会大厅,神情严肃。他高度评价了人类在危机中的觉醒,公开点名批判后现代主义在过去二十年中对人类自我理解造成的系统性伤害,呼吁各国对相关思想、机构和人员进行全面清算。他反复强调,必须警惕技术再次被意识形态绑架,必须防止下一次人机大战的爆发。这番讲话赢得了广泛掌声。
但就在掌声尚未落下时,南极的异常信号,第一次被正式列入最高级别的安全通报。那不是一次攻击,也不是能量爆发,而是一种结构变化。地壳深层的测绘数据显示,某些区域的物理参数正在偏离已知模型,却并未引发任何灾害。它们像是在调整自身,以适应某种新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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