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笔下差池非偶得,敢问亲王意若何 (第2/2页)
“嗯。”
苏承锦点了点头,又转向关临。
“关临。”
“末将在!”
“城中治安,不可松懈。”
“加派人手巡逻,严防有宵小之辈趁乱生事。”
“末将遵命!”
苏承锦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桩桩件件,皆是关于如何安置归民的琐碎事务。
他彻底遗忘了城外那数百名正在风雪中静立的读书人。
也彻底无视了身旁两位谋士那越来越焦急的眼神。
风雪之中,谢予怀同样无视了城楼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手中的青竹杖,稳稳地立在雪地里,仿佛扎根于大地。
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并未望向高高在上的安北王,而是在一丝不苟地检阅着这座刚刚易主不久的城池。
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口每一名安北士卒的脸。
他看到的,不是京城禁军的浮华,也不是地方州兵的懒散,而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沉凝与悍勇。
这些士卒的眼神很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但当他们面对那些衣衫褴褛的归乡百姓时,那份冷漠又会化作一种笨拙却真诚的耐心。
他的目光,扫过粥棚里那翻滚的米粥。
米粒饱满,色泽晶莹,绝非是官府惯用来赈灾的,混杂着沙石的陈年糙米。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负责登记户籍的书吏。
他们动作麻利,言语清晰,对每一个前来登记的百姓都耐心询问,一一记录在册,流程清晰,有条不紊,没有丝毫官僚的拖沓与不耐。
兵强,马壮,粮足,政明。
这便是他看到的胶州城。
一个时辰,悄然过去。
风雪愈发大了,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针。
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族人与门生,早已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大多是养尊处优的读书人,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不少年轻的学子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与焦躁的神色,窃窃私语声不时响起。
“先生为何还不入城?”
“这天寒地冻的,快要冻死人了!”
“是啊,那安北王也太无礼了!”
“先生何等身份,他竟敢如此怠慢!”
“简直是竖子!粗鄙武夫,不知礼数!”
谢予怀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依旧静立在风雪中,不为所动。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块临时搭建起来,用以指引流民前往不同安置点的木牌之上。
那双锐利的眸子,骤然一凝。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皱。
城楼之上。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一个时辰了。
殿下就这么晾了对方一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怠慢,而是赤裸裸的无视与羞辱了。
在他们看来,招揽谢予怀一事,已经彻底告吹。
这位老先生,怕是下一刻就要拂袖而去,从此与关北势不两立了。
就在二人心中万分惋惜,准备再劝谏几句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承锦,终于开口了。
然而,他的话,却依旧不是对城外的谢予怀说的。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丁余。
“去。”
苏承锦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半点波澜。
“取百条上好的毛毡,十车府库里最好的银霜炭,送出城去。”
此言一出,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皆是一愣。
只听苏承锦继续说道:“告知城外静立的先生们。”
“天寒地冻,风雪交加。”
“既然诸位先生不愿入城,想来是嫌城中鄙陋,不屑屈就。”
“本王亦不强求。”
“只是这身子骨要紧,莫要为了些许意气,冻坏了身子。”
“这些毛毡与炭火,便在城外烤火取暖吧。”
“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入城了,这胶州城的大门,随时为诸位敞开。”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没有低声下气地去求,也没有盛气凌人地去赶。
反而将一副“我为您身体着想”的体贴姿态,做得十足。
不接,是你不知好歹,不体恤手下门生。
接了,便等于领了安北王的情,这场对峙的势,便被破了。
这一下,难题被原封不动地,又抛回给了谢予怀。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自嘲与无奈。
他们只想着如何礼贤下士,却忘了,殿下本身,便是这关北之主,是手握数十万人生杀大权的安北王!
王,自有王的气度与手段!
丁余领命,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将百条厚实的毛毡与十车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霜炭,送到了城门之外。
毛毡被分发到每一名读书人的手中。
炭火被架起,点燃,熊熊的火焰升腾而起,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谢予怀身后的门生们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有人甚至已经忍不住将冻僵的双手凑到火堆旁,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
他们正欲上前,接过毛毡,却被谢予怀抬手制止了。
这位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老者,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越过喧闹的人群,第一次,与城楼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遥遥相对。
四目交汇。
谢予怀并未道谢。
他也并未去接那些物资。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青竹杖,指向了不远处那块指引方向的木牌。
下一刻,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风雪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敢问安北王。”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城楼上的将领,城门口的士卒,正在排队的百姓,以及谢予怀身后的数百门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银发老者的身上。
“光复故土,收拢万民,本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之举。”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韵律感。
“然,王爷便是用错字,来迎接这天下归心之人吗?”
错字?
众人皆是一愣,顺着他竹杖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那块写着“东城安置所”的木牌上。
字迹清晰,并无不妥。
城楼上,苏承锦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只听谢予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
“‘所’字,何解?”
他自问自答,声音朗朗,如金石相击。
“‘所,伐木声也’。”
“引申为处所,地方。”
“其字形,从户,从斤。”
“户者,门也;斤者,斧也。”
“以斧斤劈开门户,方可入内,是为‘所’!”
他顿了顿,手中的青竹杖在雪地里重重一点,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而那木牌之上,‘所’字左侧的‘户’部,其上一点,竟被写成了一道短横!”
“点为户,横为尸!”
“‘尸,陈也。’,尸者,陈列不动之物,亦指死者之躯!”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安身立命之所,竟成了陈尸之地!”
谢予怀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句森然。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城楼之上的苏承锦。
“安北王!”
“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这,便是你治下的文章礼法吗?!”
“以‘陈尸之地’,来迎接我等归乡故人!”
“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