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春巡暗流 (第2/2页)
“栽赃?”赵机冷笑,“那本官问你:你在城北有荒地三千亩,六年未耕,却年年虚报田赋,骗取朝廷减免。此事,州衙田册有载,你抵赖不得。”
“那……那是下人不明田亩数,误报……”
“误报六年?”赵机一拍惊堂木,“刘裕,你雇凶袭击钦差、虚报田亩、抗阻国策,数罪并罚。本官现革去你员外郎功名,家产抄没,荒地收归官有。押入大牢,待刑部复核后定罪!”
刘裕瘫软在地,被兵丁拖走。
郑文昌冷汗涔涔:“安抚使……这是不是……太重了?”
“重?”赵机看向他,“郑知州,你若早按《田令》办事,何至于此?本官给你三日时间,彻查定州所有荒地,该收的收,该买的买。三日后若还有疏漏,你这知州也不用做了。”
“下官……下官遵命!”
处置了刘裕,定州豪绅的气焰顿时收敛。接下来几日,赵机巡视各县,所到之处,地方官无不配合,荒地清查进展神速。
二月初十,赵机抵达保州。
保州知州王焕是科举出身,四十出头,做事还算勤勉。但赵机查看春耕账目时,发现保州屯田所需的耕牛缺口达两百头,种子也少了五千石。
“王知州,这是何故?”
王焕苦笑:“安抚使明鉴。去岁保州遭了雹灾,民间耕牛本就不足。朝廷拨付的耕牛,被……被前任通判倒卖了一批,下官上任时已追不回来。种子则是被仓吏盗卖,涉事者已下狱,但种子追不回啊。”
“为何不早报?”
“下官……怕影响考绩。”王焕低头。
赵机摇头:“耕牛可向邻近州县购买,本官批你三万贯专款。种子……”他想了想,“让沈赞画从真定府官仓调拨,先解燃眉之急。但此事你要写请罪折子,上报朝廷。”
“谢安抚使体恤!”王焕感激涕零。
巡视保州屯田点时,赵机看到田间已有农户在劳作。新修的沟渠引来了河水,土地被翻垦得整齐。几个老农见官员来,跪地叩谢:“青天大老爷!有了这地,今年全家不愁吃了!”
赵机扶起他们,问起收成预估、赋税负担。老农们七嘴八舌,说按新制,头三年免赋,后两年减半,五年后才按正常田赋缴纳。而且官府提供种子耕牛,收成后按市价收购余粮,不愁卖不出去。
“这就好。”赵机点头,“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
离开时,曹珝策马靠近,低声道:“安抚使,保州情况比定州好,但……末将发现,屯田点附近有陌生人窥探,不像农户。”
“记下特征,让王知州暗中查访。”赵机道,“‘三爷’的触角,可能伸到各州了。”
二月十五,赵机抵达此行的最后一站——邢州。
邢州知州李宗谔已因诬陷赵机之罪被革职押解进京,现任知州是原通判暂代。赵机入城时,全城官员出迎,态度恭谨得近乎惶恐。
巡视邢州屯田时,赵机特意去了黑山坳。如今的寨堡已扩建了一倍,驻军增至两百,堡内还有三十户军属定居,开了杂货铺、铁匠铺、医棚,俨然成了小型边镇。
守堡的都头是原黑山坳老兵,见赵机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赵安抚!您看,咱们这堡现在固若金汤!去岁种下的冬小麦快返青了,堡里还养了五十头猪、两百只鸡……”
赵机巡视了堡墙、仓库、营房,又看了农田和养殖场,满意点头:“不错。但不可松懈,巡防要照常,训练不能停。”
“您放心!咱们黑山坳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
当夜,赵机宿在邢州驿馆。曹珝汇报完巡防事宜后,犹豫道:“安抚使,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您这一路巡视,对定州严苛,对保州宽仁,对邢州……似乎只是例行公事。这是为何?”
赵机放下笔:“定州豪绅抱团抗法,必须杀鸡儆猴;保州官员虽有失职,但情有可原,且愿意补救;邢州刚经过清洗,官员战战兢兢,无需再多施压。为政之道,在于因地制宜、宽严相济。”
曹珝恍然:“末将受教。”
“还有,”赵机走到窗边,“这一路看似平静,但我总觉得……太顺利了。”
“顺利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不对劲。”赵机望着窗外夜色,“‘三爷’吃了那么大亏,岂会善罢甘休?他一定在谋划什么,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禀报:“安抚使,真定府八百里加急!”
赵机拆开信,是周明亲笔。信中言:二月初八夜,真定府讲武学堂遭袭,三名值守兵丁被杀,学堂藏书阁被焚,损失典籍百余册。纵火者留下标记——一个血画的狼头。
“狼头……”赵机想起李晚晴在磁州看到的标记,“是石党余孽,还是‘三爷’的人?”
信中还提到,几乎同一时间,易州榷场发生骚乱。辽商与宋商因税则争执,引发斗殴,死伤十余人。辽国南京留守司已派官员前来交涉,要求严惩“肇事宋商”。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绝非巧合。
赵机将信递给曹珝:“看来,‘三爷’的反击开始了。”
曹珝看完,怒道:“袭击讲武学堂,是想断咱们的根!安抚使,咱们是否立即回真定府?”
“不急。”赵机冷静道,“既然对方出招了,我们更要稳扎稳打。你明日先带一百骑赶回真定府,协助周明调查学堂纵火案。我继续巡视完邢州,三日后返程。”
“那您的安全……”
“放心,剩下两百骑够用。况且……”赵机眼中闪过锐光,“我也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在邢州动手。”
曹珝领命而去。赵机独自在灯下沉思。
讲武学堂被焚,易州榷场骚乱,这两件事都直指新政的核心——人才培养和边贸繁荣。“三爷”这是在告诉他:我能毁掉你辛苦建立的一切。
但赵机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是二月初八?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查找那天的记录。二月初八……是李晚晴从代州返回真定府的第五天,也是她将密信和令牌交给自己的第三天。
时间太巧了。
难道“三爷”在真定府有眼线,能及时获知密信之事?还是说……袭击讲武学堂和榷场骚乱,本就是计划好的,只是碰巧与密信时间重叠?
赵机揉了揉眉心。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依旧扑朔迷离。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赵机吹熄灯,和衣躺下,脑中却反复浮现那枚“玄鸟”铜牌、那封提及“宫中将有巨变”的密信、还有李晚晴说的“刘叔提到先帝晚年”……
先帝、亲王、宫变、石保兴、杨继业、李处耘……这些看似散落的人与事,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着。
而那根线的尽头,就是“三爷”。
赵机闭上眼。
无论如何,这场较量必须继续。
为了那些牺牲的人,为了这个时代的未来,也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执着。
夜色深沉,邢州城陷入沉睡。
而远在真定府,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