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当铺典当 (第2/2页)
只是……只是那枚刻着“程”字的铜钱,还在怀中发烫。
送信去程府?会不会是陷阱?蔡京的人会不会在路上劫杀他?
他摸出铜钱,就着月光细看。刻痕粗糙,边缘还有新鲜铜屑——像是近日才刻的。谁会刻这个字?为何要给他?
忽然,他想起一事:火灾那夜,他跑出旧邸巷子时,曾撞到一个人。那人扶了他一把,左手有力,虎口处有硬茧——像是常年握笔之人。
当时慌乱,未看清脸。但那人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
檀香……老爷的书房也熏檀香,但味道不同。老爷的檀香清冽,那人的檀香里混着一丝药味。
是什么药?小坡努力回忆。对了,像是“龙脑香”,他娘亲头痛时熏过。
一个用龙脑檀香、虎口有茧、左手有力的人。
小坡心跳加速。他悄悄起身,从门缝窥看外间。苏轼已回卧房,书房只余一盏夜灯。
他溜出隔间,走到书案前。案上摆着那卷《钱塘集》手稿,旁边是《字韵谱》。他记得老爷说过,名单的密文藏在诗稿中。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诗稿。在《青苗叹》那页的空白处,果然有几行奇怪的符号——不是汉字,像虫爬。
这就是密文?小坡看不懂,但他注意到,符号的墨色有深浅之别。最深的几个符号,连接起来,似乎构成一个图案。
他取来宣纸覆上,用炭笔轻轻拓印。揭下纸,对着灯光看——那些深色符号连成了两个字:
“郑侠”。
郑侠?这名字有些耳熟。小坡努力回想,终于记起:去年老爷与友人论政时提过,说“郑侠因《流民图》流放,死得不明不白”。
难道名单与郑侠有关?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如泣。小坡慌忙收起拓纸,退回隔间。他躺在榻上,心脏狂跳。
郑侠、名单、密文、蔡京、程颐、苏轼……所有这些,似乎都连成一条看不见的线。
而他,正站在这条线的交汇处。
清晨的信使
次日清晨,霜重风冷。
小坡被唤至书房。苏轼递给他一封信,信封未封口,露出的信笺一角可见密文符号。
“你将此信送至程府,亲手交给程颐公。”苏轼神色严肃,“记住,路上若有人拦你、问你,只说送寻常书信。信的内容,你不知晓。”
小坡双手接过:“是。”
“还有,”苏轼从案上取过一枚玉佩——不是螭纹那枚,而是普通的青玉佩,“将此佩佩在腰间。若遇危险,摔碎它,会有人来救你。”
小坡低头系好玉佩,冰凉触感贴着肌肤。他深吸口气,转身出门。
长街清冷,早市刚开。小坡快步走着,不时回头张望。经过汴河石桥时,他果然感觉有人在跟踪——不远不近,两个戴斗笠的身影。
他心跳如鼓,手摸向怀中那枚刻“程”字的铜钱。要不要摔碎玉佩?但老爷说,要引蛇出洞……
正犹豫间,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一人,正是吕希哲。
“小坡兄弟!”吕希哲笑着迎上,“这么早去哪?”
“吕、吕公子……”小坡后退半步,“我去程府送信。”
“程府啊,正好顺路,我陪你。”吕希哲不由分说揽住他肩膀,低声道,“别怕,我是来帮你的。有人要抢你的信,我带你绕路。”
小坡看向身后,那两个斗笠人已加快脚步。他咬牙:“好。”
吕希哲带他拐进小巷,七弯八绕,竟来到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在这里稍等,我去引开他们。”
小坡缩在庙门后,听着脚步声远去。他拿出怀中的信,犹豫着要不要拆看——老爷说不能看,但……
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他小心抽出信笺,展开。
纸上根本不是密文,而是一行工整小楷:
“鱼已上钩,按计行事。程。”
是程颐写给老爷的回信?可这封信明明是老爷让他送去程府的……
小坡猛然醒悟:这封信本身就是诱饵!老爷和程公早已串通好,要借送信之机,引蔡京的人现身!
而他,是那个挂在鱼钩上的饵。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听见庙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那小子肯定藏在这里!”
“搜!”
小坡环顾破庙,无处可藏。他想起腰间的玉佩,正要摔碎,庙门已被踹开。
三个蒙面人持刀闯入,眼神凶戾。
“信交出来!”
小坡后退,背抵神像:“你们……你们是谁的人?”
“少废话!”为首者挥刀劈来。
小坡闭眼等死,却听“铛”的一声,刀被格开。吕希哲持剑挡在他身前,喝道:“蔡京的人好大胆!光天化日敢行凶!”
“吕希哲,你果然叛了!”蒙面人冷笑,“蔡大人早料到你不可靠。今日连你一起收拾!”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小坡趁机往外跑,却被另一蒙面人拦住。慌乱中,他抓起香炉砸去,灰烬迷了对方眼睛。
“小坡,快跑!”吕希哲肩上中了一刀,鲜血直流,“去开封府!找李推官!”
小坡冲出破庙,拼命奔跑。身后喊杀声渐远,他不敢回头,直到看见开封府的匾额,才瘫倒在地。
门卫将他扶起时,他怀中那封信已皱成一团,但紧紧攥着。
鱼饵还活着。
鱼,也该现身了。
李诫的疑云
开封府二堂,李诫展开那封被汗水浸湿的信。
“鱼已上钩,按计行事。”他念出这八字,看向惊魂未定的小坡,“送信路上,发生了什么?仔细说。”
小坡断断续续讲述了经过,包括吕希哲救他、蒙面人提到蔡京之名。
“吕希哲现在何处?”
“还在土地庙……他受伤了。”
李诫立刻带人赶去。土地庙已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滩血迹,和一截断剑——剑柄刻着吕希哲的名字。
“人被抓走了。”李诫面色凝重。他命衙役扩大搜索,自己则在庙内仔细勘查。
在神像底座下,他找到一枚纽扣——与当铺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云鹤纹,将作监制。
又是蔡京的纽扣。但这次,李诫注意到一个细节:纽扣的缝线处,有被利器割断的痕迹。若是打斗中脱落,应是线断扣掉;而这枚扣子,线头整齐,像是被人故意割下丢弃。
有人故意留下指向蔡京的证据。
他想起昨夜与杨时的对话——蔡京不该留下这么多破绽。
除非……这些破绽是别人伪造的。有人要陷害蔡京,所以处处留下他的物品:玉佩、纽扣、信件。
谁会陷害蔡京?程颐?苏轼?或是第三方?
李诫回到开封府,范纯仁正在等他。
“李推官,刚接到密报。”范纯仁递上一张纸条,“蔡京今日告假,未上朝。他家仆说,他感染风寒。但线人看见,清晨有马车从蔡府后门驶出,往城北方向去了。”
城北——司马光旧邸方向。
“还有,”范纯仁压低声音,“程颐半个时辰前进宫,请求面见太皇太后。具体所为何事,不得而知。”
程颐入宫,蔡京去旧邸,苏轼在府中布防——三方都在动。
李诫忽然问:“大人,您觉得此案真凶,是蔡京吗?”
范纯仁沉吟:“证据指向他。但……老夫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动这一切。”
“那双‘手’的目的呢?”
“或许是新党余孽,或许是朝中其他势力。”范纯仁望向窗外,“元祐四年,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各方都在为将来布局。此案,可能只是序幕。”
序幕之后,将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李诫握紧那枚纽扣,金属边缘刺痛掌心。
他决定,再去一个地方——郑侠的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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