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单纯年代的回忆 (第2/2页)
那一幕,许多年后,依然会在他最疲惫、最孤独的时刻,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那一刻的静谧,那一刻心底涌起的、陌生而柔软的悸动,是后来的华尔街,是后来的叶氏,是后来的权谋与博弈中,再也无法复制的纯粹。
然而,美好的东西似乎总是易碎。项目结束后,他们依然保持着联系,偶尔一起吃顿饭,聊聊天。话题从学术、理想,渐渐扩展到更广泛的领域,但两人都小心翼翼地,没有触碰那条模糊的界限。他感觉得到她的靠近,也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波澜,但那时,他已经被保送到国外顶尖商学院深造,而她也拿到了心仪媒体的实习offer,即将奔赴另一个城市。未来像两条注定要分开的射线,指向不同的方向。他骨子里的理性(或者说怯懦)告诉他,不确定的未来,不确定的人生轨迹,开始一段感情,对彼此或许都是负担。
于是,在出国前的那个夜晚,当她鼓起勇气,约他在学校那棵老梧桐树下见面,眼中闪着忐忑而期待的光芒,似乎想说什么时,他抢先一步,用刻意平淡甚至有些疏离的语气,说着“前程似锦”、“保持联系”之类的客套话,然后,近乎仓皇地转身离开。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她当时的表情。只记得那个夏夜,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月光清冷,将他独自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他去了国外,最初还通了几封邮件,内容渐渐从分享见闻变成节日问候,最后,只剩下社交软件上偶尔的、无声的点赞。再后来,连点赞也停止了。他们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如同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急速远离的直线,只在对方的记忆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关于青春、理想和未曾言明心事的划痕。
江风更冷了,带着潮湿的水汽,将汪楠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他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触手却是一片冰凉。那件在图书馆为她披上的外套,早已不知遗失在岁月的哪个角落。而那个会在凌晨三点的图书馆累到睡着、会为一家濒临倒闭的工厂落泪、眼睛亮得惊人的女孩,也早已成为了财经频道里那个冷静犀利、目光如炬的王牌主持人林薇。
时光改变了太多。他不再是那个执着于用模型解释世界、内心却会为一句质问而触动的青涩学长;她也不再是那个坚信笔尖能照亮黑暗、会为理想而热泪盈眶的新闻系女生。他们都披上了厚厚的铠甲,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负重前行。他的铠甲是冷静、是算计、是步步为营;她的铠甲是专业、是审慎、是看透世情后的依然坚守。
咖啡馆里,她问:“你总是这样,汪楠。当年做项目,遇到再难的数据,再复杂的模型,你也是一个人闷头搞定,很少抱怨,也从不轻易说‘不可能’。现在,面对这么复杂的局面,你还是这样。”
她说对了,也没全对。他还是习惯一个人扛,不轻易言说。但扛的东西,早已天差地别。当年扛的,是学术的压力,是理想的重量;如今扛的,是企业的存亡,是数百亿的资产,是无数人的生计,是暗处的刀光剑影,是良知与手段的反复撕扯,是双手可能沾染的、洗不净的灰暗。
他掏出手机,屏幕在暮色中亮起刺眼的光。工作邮件和加密信息提示挤满了通知栏。苏晴发来了关于吴天佑妻弟王海最新一笔可疑资金流向的初步分析,指向一个更加隐蔽的离岸空壳;周正转发了一份“远山”总部对“新锐”项目第三季度支出报告的“质询意见”,措辞比以往更加严厉;叶婧也发来一条简短信息,询问他关于下周董事会汇报材料的准备情况。
看,这就是现实。回忆再美好,也只是一缕抓不住的青烟。他需要面对的,是眼前这一地鸡毛,是步步杀机,是必须走下去的、无法回头的路。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那寒意直冲肺腑,驱散心头最后一丝因回忆而生的恍惚与柔软。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沉沉江水,大步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步履坚定,背影重新挺直,方才那个在江边被往事侵袭、流露出片刻脆弱与迷茫的男人,仿佛只是夜色中的一个幻影。
回到车上,他对司机报出公司的地址。车子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流光溢彩、繁华冰冷的都市夜景。汪楠靠在后座,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再是图书馆的日光灯和梧桐树下的月光,而是不断闪现的数据、图表、人名、利益链条、以及林薇那双清澈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单纯年代的回忆,如同深夜的一盏孤灯,温暖过寒冷,照亮过迷途。但当黎明将至,征人必须上路时,那盏灯,终究只能留在身后,成为前行路上,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关于来处的坐标。而他,汪楠,叶氏集团PMO负责人,“新锐”项目的执棋者之一,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再为那盏灯驻足停留了。
他睁开眼,眸中只剩下属于“汪总”的冷静与锐利。他拿起手机,开始逐一回复那些等待处理的信息和邮件。车窗外,霓虹闪烁,将这个城市的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昼,却也照不进人心深处,那些被层层掩埋的、属于过去的、单纯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