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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新唐与旧唐

第479章 新唐与旧唐 (第2/2页)

文化与认同:根脉与新枝的彷徨
  
  最深刻也最潜移默化的变化,发生在文化与认同层面。
  
  在“新长安”,第一代移民依然日夜思念着“唐山”(他们对故土的称呼),严格按照中原习俗过年节、祭祖先,教导子女乡音和《千字文》。但他们的子女——那些在澳洲红土上出生、长大的“新长安二代”——对“大唐”的认知,更多地来自父母的口述、有限的书籍和官方文书。他们熟悉袋鼠和桉树,可能胜过了解长安的朱雀大街;他们的口音可能带着父母方言与当地土语混合的奇怪腔调;他们的生活习惯,也在不知不觉中适应着这片干燥而奇异的土地。
  
  在“金州”,情况更为复杂。淘金热的喧嚣、与土著时而冲突时而交易的紧张、严酷的拓荒环境,催生了一种更加粗粝、务实、甚至带点野蛮的群体性格。儒家“温良恭俭让”的教诲,在这里可能不如一把锋利的斧头或精准的射术来得实用。一种混杂了唐人的技术、组织能力,淘金者的冒险与逐利精神,以及不得不与自然环境、土著文化妥协适应的、独特的“金州气质”正在形成。
  
  在文莱和星洲,文化的混合更加显著。唐人与马来人、阿拉伯人、印度人通婚(尽管官方不鼓励但实际存在)产生的混血后代开始出现;佛教寺庙可能与本地神祠比邻而居;唐语、马来语、阿拉伯语词汇相互借用;饮食、服饰、建筑风格都呈现出明显的融合特征。这里的唐人,对“南洋唐人”的身份认同,可能渐渐与“中原唐人”产生微妙区别。
  
  朝廷对此感到隐忧。礼部官员在讨论是否应加大向海外派遣儒生、加大经书典籍输送力度,甚至提议在条件成熟的藩国设立“海外府学”,试图强化文化纽带。但远水难解近渴,且这种自上而下的文化灌输,能否抵得过每日生活其中的、自下而上的文化适应与创造,是个巨大的问号。
  
  军事与安全:羽翼渐丰的双刃剑
  
  各藩国为了生存和扩张,都在竭力壮大自身的武装力量。澳洲王李琮依靠相对稳固的据点城墙和谨慎的“以夏变夷”策略,军事压力较小,但也在训练府兵,防备内陆未知威胁。金山王李范则最为激进,其麾下不仅有一支以早期护卫军为骨干、吸收冒险者和雇佣土著组成的“金山卫”,还开始建造小型战船,巡航附近海域,甚至与沿海其他印第安部落或可能的其他海上势力(此时尚不明确)发生冲突。文莱、星洲的水师和卫戍部队,则更多用于维护贸易线路、镇压海盗、威慑周边土著政权。
  
  这些武装力量,名义上都是“大唐某某王卫队”或“某某都护府兵马”,接受洛阳的遥领。但实际上,其兵员补充、粮饷筹措(部分靠本地,部分靠贸易和朝廷补贴)、作战指挥,已基本由藩王自行决定。朝廷能够施加的影响,除了道义名分、有限的物资支援,就是对其高级将领的任命(往往也是藩王推荐,朝廷追认)。这些海外武装,既是帝国威慑力的延伸,保护着贸易线和开拓点,也逐渐成为藩王们巩固自身统治、甚至对外扩张的利器。朝廷既需要它们镇守边疆、开拓新土,又难免担忧其坐大难制,甚至将来某一天,刀锋会转向不该指的方向。
  
  苏琬在整理这些纷繁复杂的奏报、书信、乃至民间流传的海客谈资时,深感问题的复杂与深刻。她提笔在史稿中论述道:
  
  “永昌中,裂土海外,四藩既立,倏忽数载。其始也,朝廷视之,如臂使指,虽万里之遥,诏令朝发,而夕期其奉。然岁月既往,情势渐异。地理之悬隔,如天堑难逾,政令之往复,动辄期年,致使中枢之权,日削于重洋;藩国之柄,暗长于草莽。此势也,非尽人力可逆。
  
  “观四藩之情状,已现‘新唐’、‘旧唐’分野之兆。所谓旧唐,根植中土,礼乐刑政,千年一脉,其民安土重迁,诗书传家。所谓新唐,散处八荒,或临瀚海,或处莽原,其治不得尽循旧章,其民不免交融蛮俗,其风渐趋务实开拓。金山重利而轻文,澳洲求稳而缓进,南洋通商而兼融,路径已分,特色渐显。
  
  “朝廷所患者,非仅藩王坐大,更惧其民离心。今之海外唐人,首代犹怀故土之思,然其子若孙,生于斯,长于斯,所见者异兽奇木,所闻者波涌风啸,所习者与土人角逐、与山海相争。彼等心中,‘大唐’二字,恐将渐从血浓于水之故国,化为典籍传说之符号,或权威册封之来源。此文化认同之漂移,其力无形,其变也渐,而其患也深。
  
  “经济之链,亦生龃龉。朝廷欲控商路之利,藩国思自辟财源;中枢虑金涌伤本,藩王急功近利。血脉相连,而利字当头,温情之下,博弈暗生。
  
  “至若甲兵之务,尤为两难。不使之强,则无以镇遐荒、拓新土;使之过强,则恐成割据之资,重蹈汉末州牧、唐季藩镇覆辙。海外之师,御外侮则为帝国干城,生内衅则成心腹大患,其权其界,何以制衡?
  
  “故今日之局,非旧唐吞并新唐,抑或新唐脱离旧唐之简单抉择。实乃一树既生,根干在中原,而枝叶蔓延于四海。枝叶受异域之风土雨露,其形其性,必与根干稍异。强求同一,则枝叶恐萎;任其疯长,则恐损根本。所求者,当是根深干壮以固本,叶茂枝荣以华外,虽有形异,而气相联,血脉通。然何以通?何以联?靠三年一贡之使节耶?靠万里辗转之诏书耶?靠日渐稀薄之乡情耶?靠利害相关之商贸耶?此诚永昌之后,庙堂诸公所当殚精竭虑、深谋远虑之第一等大事也。
  
  “或可效周之故事,定朝觐、贡赋、征伐、嗣立之制,予其自治,而收其大宗。或可创制新规,设海外都护、巡检御史,常驻监临,岁岁轮换。或可强其文教,广设学宫,科举之制,兼收藩国士子,使英才入毂,心向中枢。或可通其婚姻,令宗室女嫁于藩国,藩王子弟入质于朝,以固血缘。
  
  “然凡此种种,皆需大智慧、大魄力,更需时势机缘。稍有不慎,宽则纵,严则叛,祸乱立至。新唐与旧唐,此一体两面,此唇齿相依,亦此安危相伏。其关系之界定,非一纸诏书可定,乃需数代人之磨合、碰撞、妥协,乃至流血,方能渐成新制。此永昌海外分封之长策,所衍生之最大、最艰之课题,其解答,或将决定未来数百年华夏世界之格局。”
  
  苏琬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望向窗外。秋叶飘零,而她的思绪,却已飞越重洋,仿佛看到了“新长安”城外那些正在学习骑乘袋鼠(如果可能)的孩童,看到了“金州”河畔那些眼中只有金砂的淘金者,看到了星洲港内那些说着混杂语言的商人……他们,还是“唐人”吗?或者,正在变成一种新的、“海外唐人”?而洛阳的朝廷,又将如何定义、如何对待这些血脉同源、却已身处天涯的同胞?
  
  这个问题,如同殿外渐起的秋风,带着凉意,弥漫在帝国的中枢,也萦绕在每一个思考帝国未来的人心头。“新唐”与“旧唐”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未来的道路,是渐行渐远,还是以某种新的方式,更加紧密地缠绕在一起?无人知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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