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冬试 (第2/2页)
韩悝沉吟道:“主公,来者不善。魏申此番遣使,无非几点:一者,试探我郇阳虚实,观我新政是否引发内乱;二者,或借‘通好’之名,行离间挑拨之实,尤其是在我新得河西,各部尚未完全归心之际;三者,或许会提出一些看似合理,实则苛刻的条件,若我应允,则自缚手脚,若我不应,则为其日后兴兵制造口实。”
苏契点头附和:“韩公所言极是。魏申已知我郇阳硬攻难下,转而用间,此正其高明之处。公孙明此人,机变百出,需小心应对。”
秦楚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既如此,便好好‘接待’这位魏使。苏契,由你主要负责接洽,摸清其来意底线。韩悝,内部需加紧整饬,尤其新附之地,严防有人与之暗中勾结。犬,你的人要动起来,盯紧使团一举一动,他们接触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至于我,暂且不见。先晾他一晾,让他看看我郇阳的‘气象’。”
命令下达,郇阳这台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公孙明一行人被安置在驿馆,待遇规格不低,但除了必要的接待人员,并无高级官员立刻前来会晤。苏契也只是在第二日才出现,以行人之礼与公孙明进行了初步的、不痛不痒的会谈,言语间滴水不漏,只言两国交好,共御外侮(指北狄),对魏申前两次进攻则轻描淡写,仿佛从未发生。
公孙明也不着急,他每日或在驿馆读书,或请求在郇阳城内“游览”。得到秦楚默许后,苏契便派人“陪同”他在城内参观。
这一看,却让这位素来沉稳的谋士心中暗惊。
郇阳城与他数年前所知(通过情报)的那个边陲小邑,已是天壤之别。城墙明显经过多次加固和加高,墙体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暗红色(使用了赤磐水泥),棱角分明,马面、敌楼设置合理。街道宽阔平整,以碎石和灰浆(简易水泥)铺就,即便在冬日积雪清扫后,也显得干净整洁。市集之上,货物琳琅满目,除了传统的粟、布、陶器,更多了许多他未曾见过的物事:造型更加合理的铁制农具(曲辕犁的简化版已开始在市面流通)、色泽纯正的郇阳官印布匹、甚至还有一些来自河西的皮毛、玉石。往来行人面色红润,衣着虽不华丽,却也少有补丁,眼神中透着一股别的城邑庶民少有的精气神。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座规模宏大的“格物大学宫”和毗邻的“工正司”区域。虽不能入内细观,但远远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锤打、锯木之声,看到高耸的水车和不知用途的烟囱。空气中,隐约弥漫着煤烟(石涅)和金属冶炼的特殊气味。
“此城……气象确实不凡。”回到驿馆,公孙明对随行的副使低声感叹,“民心安定,市井繁荣,工坊兴盛,军备严整。难怪主公两次兴师,皆未能竞全功。这秦楚,非寻常割据之辈可比。”
他原本打算利用郇阳新得河西、内部不稳的机会,或挑拨离间,或施加压力,迫使秦楚在贸易、疆界甚至称臣问题上做出让步。但亲眼所见,让他意识到,郇阳的根基比想象中要稳固得多,秦楚的威望正隆,简单的挑拨恐怕难以奏效。
数日后,秦楚终于在官署正厅,正式接见了公孙明。
厅内气氛庄重,秦楚端坐主位,韩悝、苏契、黑豚(伤势已愈,威严更胜)等文武分列两旁。公孙明持节上殿,行礼如仪,不卑不亢。
“外臣公孙明,奉我主西河守之命,特来拜会郇阳令,并致通好之意。”公孙明开门见山,声音清朗,“去岁以来,北狄猖獗,屡犯边塞。我主念及与郇阳同处边陲,唇齿相依,愿摒弃前嫌,共结盟好,以御外侮。此乃利国利民之善举,不知郇阳令意下如何?”
他绝口不提之前的战事,反而将姿态放低,打出“共御北狄”的旗号,可谓以退为进,老辣至极。
秦楚面色平静,淡淡道:“魏使有心了。北狄为患,确是我边地共同之敌。郇阳自当保境安民,若狄人敢来,必以刀兵相见。至于结盟……”他话锋微转,“却不知魏子之‘盟’,是何章程?若仍是兵临城下,强索‘通好’,此等之盟,不要也罢。”
公孙明微微一笑,似乎早有准备:“郇阳令快人快语。前番误会,盖因信息不通所致。我主诚意满满,愿与郇阳划定疆界,互不侵犯;开放边境榷场,互通有无;必要时,亦可相互支援,共击狄虏。为表诚意,我主愿先行撤去沮水东岸三处哨垒,以示睦邻之心。”
撤去哨垒?此言一出,连韩悝等人都有些意外。这让步不可谓不大。
但秦楚心中冷笑,魏申岂是肯吃亏的主?这撤垒之举,看似示好,实则是以退为进,既彰显“诚意”,又能将兵力收缩,集中用于更关键的方向,同时可能诱使郇阳放松警惕。
“魏子好意,秦某心领。”秦楚不置可否,“疆界之事,可遣使细谈。榷场互通,亦属常理。至于共击狄虏……需视具体情况而定。我郇阳新得河西,百废待兴,眼下实无力他顾。”
他轻描淡写地将“共击”之事推脱开,点明自己现阶段的主要精力在西方,暗示对东线无暇也无意主动挑起争端,但也绝不会轻易被绑上魏国的战车。
公孙明目光微闪,知道秦楚并未被他的“诚意”打动,反而守得滴水不漏。他沉吟片刻,又道:“郇阳令雄才大略,西拓河西,令人钦佩。然,西方乃戎狄混杂之地,更有匈奴强胡虎视眈眈,郇阳虽强,恐亦独木难支。我魏国与赵国、乃至楚国,皆有意经营西向。若郇阳愿与我主携手,共图西域,则大事可成。若一味独行,恐成众矢之的啊。”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有合作的诱惑,更有孤立和警告的意味。暗示如果郇阳不愿与魏国合作,那么魏国可能会联合赵、楚,共同挤压郇阳在西方的空间。
秦楚闻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厅中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多谢魏使提醒。西域广袤,非一人一国可独吞。我郇阳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利我华夏。若有志同道合者,自然欢迎。若有人欲行不轨,阻我华夏文明西传之路……”他收敛笑容,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公孙明,“我郇阳将士手中的刀剑,亦非摆设!”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黑豚冷哼一声,手按剑柄,厅内侍卫的目光也瞬间变得凌厉。
公孙明心头一凛,知道今日难以取得实质性进展。秦楚态度之强硬,底气之充足,远超预期。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郇阳令雄心,外臣佩服。今日之议,外臣定当如实回禀我主。望两国能化干戈为玉帛,各得其所。”
首次正式会晤,便在这样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结束。公孙明带着满满的收获(对郇阳实力的重新评估)和一丝挫败感,返回了驿馆。
他知道,魏申与秦楚之间的博弈,已经从纯粹的军事对抗,转入了一个更为复杂、涉及外交、经济、技术全方位的竞争新阶段。而郇阳,这个在晋阳之战废墟上崛起的边城,已然成为了一个连魏国都必须慎重对待的对手。
秦楚看着公孙明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魏使西来,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东线的压力并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未来的路,依然挑战重重。但他相信,只要内部稳固,技术不断进步,人才持续涌现,郇阳便无惧任何风雨。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河西大道修筑,再增派人力。格物院关于‘石涅’利用、弩机改良等项目,优先调配资源。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风雪依旧,但郇阳前进的脚步,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