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沸腾的焊枪，与浇筑血肉的铁钉 (第1/2页)
踏下第三层黑阶时，卫无咎的金甲停了。
不是他停下。
是甲胄的膝部机括突然锁死，腿甲内部传出一阵细密啮合声，随后整套金甲开始带着他转身。金纹长戟也自行抬起，戟下火器亮出膛光，对准走在最前方的帝皇。
其余十一名金甲同时出现异动。
有人臂甲反折，有人头盔闭锁，还有两人的长戟已经开火。爆弹擦过帝皇肩侧，落在黑色阶壁上，炸出的不是碎石，而是一片不断扭动的金属血肉。
夜迷宫像活了。
两侧数千具无头机兵也在这一刻抬起武器。
它们胸口原本熄灭的太阳印逐一点亮，光芒却不是宫城金色，而是近乎漆黑的星光。第一排机兵拔出弯刀，刀身贴着阶面斩向众人膝部；第二排则张开胸甲，露出里面密集的蚀解炮口。
帝皇没有回头。
“弃甲内机括。”
卫无咎双臂发力，金甲内部响起连续崩断声。受龙骸影响的齿轮与传动杆被他从甲内硬生生扯断，原本辅助力量的机括尽数停摆，整套甲胄顿时重了数倍。
他重新掌握身体，长戟横扫。
第一排无头机兵从腰间断开。
其余金甲也先后毁去甲内受控结构，以自身力量拖动沉重金甲继续作战。那些精密甲胄失去辅助以后，并未让他们变得迟钝，只让每一步都更沉，黑阶在脚下不断开裂。
马铎站在卫无咎身后。
他的雷鹰金印也在发热，印上的金鹰时而展翼，时而收拢，仿佛有另一股力量正试图改变它的形状。马铎没有继续把金印留在袖中，而是取出百炼裹伤布，将整枚印缠住。
金印不再直接接触气衣和皮肤，异动随之变轻。
机械会被控制。
金属也会被改变。
夜迷宫里能够相信的东西正在迅速减少。
马铎打开征录册。
纸页没有立刻变化，墨迹也仍在原处，可他落下第一笔时，笔尖忽然向旁偏了一寸，原本要写的【第三层】变成了【第八层】。
他停下手。
不是纸没有受到影响。
只是影响更慢。
“这里的一切都可能被它改。”马铎道，“纸也一样。”
帝皇仍向下走。
“写在朕的光里。”
一道金色细线从他身后落下，停在马铎的册页边缘。金光没有替他遮住整张纸，只沿着纸面围出一个方框。
框内墨迹稳定下来。
马铎将错写的【第八层】划去，重新写下：
【夜迷宫第三层，十二金甲机括受控。无头守秘机兵苏醒，胸前太阳印转为暗色。】
落笔以后，黑阶突然向下塌陷。
马铎脚下失去支撑，身体向黑暗中坠去。卫无咎回身抓住他的肩带，另一只手仍持戟挡住三柄机兵弯刀。金甲脚下的阶面也在变软，黑色金属如同沼泽，正沿腿甲往上攀爬。
马铎没有挣扎。
此时乱动只会拖卫无咎一起下去。
他抬头看向阶壁。
夜迷宫正在把黑阶改造成一个向下闭合的金属口腔，原本的台阶一层层竖起，边缘长出锋利齿刃。再过几息，整条甬道便会将众人咬在里面。
帝皇抬手按住阶壁。
正在闭合的金属停住。
黑色齿刃离马铎左腿只剩半尺，边缘星光不断流动，却无法继续靠近。
“物质听你。”帝皇看着迷宫深处，“可这座牢笼先听朕。”
五指收拢。
整条黑阶重新展开。
阶壁里的金属血肉迅速硬化，无头机兵胸前暗光同时熄灭。卫无咎把马铎提回阶面，随后一戟贯穿最后一具仍在活动的机兵。
黑暗中传来低沉笑声。
不像人，也不像魔。
没有愤怒，没有欢愉，更没有任何祈求。那声音只是庞大，庞大到众人脚下的金属、头顶的月岩与整颗荧惑的地壳都成了它发声的一部分。
“你还是喜欢让万物服从。”
“金色的人类。”
帝皇继续向下。
“你仍在牢中。”
“牢笼也属于物质。”
虚空龙说道：“物质便属于我。”
最下方一点星光骤然扩散。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看见了荧惑地表。
不是通过星图，也不是灵能幻象，而是夜迷宫借全星机械眼呈现出的真实景象。迎神台、奥林匹斯大铸炉、轨道炮台、镇城神机与数以亿计的机仆全都出现在甬道两侧。
它们停住了。
随后，一件接一件转向。
轨道炮台离开星空，炮口压向奥林匹斯铸城。护炉军的长铳自行抬起，对准身旁赤袍贤者。镇城神机胸前反应炉亮到极处，肩部巨炮则缓慢旋转，瞄准刚刚降落的昆仑十二号。
地面传声穿过夜迷宫。
“全星机魂失控。”
“神机拒绝驾驶指令。”
“护炉军武器脱离控制。”
“轨道炮台将在六十息后完成充能。”
秦震的声音也接了进来。
“金将，地面两具大家伙转过来了。俺去也不确定能不能顶住一脚。”
卫无咎看向帝皇。
“继续下行。”
帝皇只下了一道命令。
“地面弃械，断能源，等三十息。”
秦震答道：“雷霆领命。”
通讯中立刻传来重锤砸击金属的震动。
雷霆新营没有尝试与镇城神机正面对抗，他们按帝皇命令扑向迎神台能源管道。荧惑护炉军也开始主动拆卸失控长铳，赤袍贤者则一根根拔下与铸城相连的数据缆。
有些机械贤者拔得太慢。
被虚空龙控制的接口反向钻进脑髓，红袍下立即传出短促惨叫。
玄铸九跟在帝皇左后方。
他的八足赤铜步辇也在不断反抗。二十四根机械触肢已有十九根被强行断开，只剩五根仍由本体控制。他那只保留的人类眼睛望着阶壁上失控的荧惑，瞳孔不断收缩。
“它能接管所有机魂。”
“不是机魂。”
帝皇道：“它能改变机械依赖的物质与能量。机魂仍在反抗，所以陆迦明的炮口能够偏开。”
玄铸九的人眼转向他。
“铸教千年来接收的深层圣音，也是它？”
“部分是。”
“万机经文中的炉心梦兆呢？”
“部分是。”
“荧惑最初的铸造启示呢？”
虚空龙替帝皇回答了。
“都是我。”
夜迷宫的阶壁变成一面巨大机械镜。镜中没有众人，只有荧惑千年来的历史。最早的铸城从赤沙里升起，第一批贤者将血肉换成钢铁，机魂经文沿一座座炉城扩散。
所有机械梦境的最深处，都有一只龙眼。
“他们跪拜齿轮，因为梦见了我的鳞。”
“他们歌颂钢铁，因为听见我的骨骼在地底摩擦。”
“他们称血肉软弱，因为我让机器比血肉更长久。”
“金色人类，你把我封在这里，不正是为了让我的梦替你养出一颗铸造世界？”
玄铸九停住了。
八足步辇在黑阶上发出失去节律的敲击声。
这不是普通诱惑。
若虚空龙所言为真，荧惑铸教千年信仰便建立在一名囚徒的梦上。所有机魂经文、铸造仪式与万机神学，都可能只是虚空龙影响物质世界留下的回声。
帝皇也停了一步。
“你教他们制造过第一座铸炉吗？”
虚空龙没有回答。
“你替他们从沙暴里找过水吗？”
“那是低等血肉的劳作。”
“你替他们挡过长夜里的疯智铁人吗？”
“它们本就比血肉优越。”
“你没有。”
帝皇看向玄铸九。
“荧惑的炉是人建的，城是人守的，舰是人修的。地底囚徒让他们做过梦，不等于它拥有他们做成的一切。”
玄铸九的人眼安静下来。
仅剩五根机械触肢也重新稳定。
“荧惑铸教记录。”
他的合成声音恢复平直。
“万机圣音源头包含虚空龙污染。”
“污染不否定铸造成果。”
“夜迷宫危机后，重校全部深层经文。”
虚空龙发出一声低鸣。
阶壁上的机械镜同时碎裂。
前方出现一座圆形黑门。
黑门高逾百丈，门面钉着十二枚太阳形长钉，每枚长钉都拖出一条金色锁链。锁链穿过门缝，延伸向后方不断呼吸的星光。
门前站着三个人。
都是赤袍贤者。
左右两人已经死去，机械身躯被拆成整齐零件，人类颅骨则摆在各自脚边。中间那人仍活着，红袍下伸出九根黑色触肢，每根触肢都接着黑门上的一枚太阳钉。
玄铸九认出了他。
“玄算七。”
玄算七转过身。
他只保留了半张人脸，另一半已被黑色龙鳞覆盖。机械义眼不是铸教常用的赤色，而是与夜迷宫深处相同的星光。
“铸造总监。”
“你来得比计算中更迟。”
玄铸九问：“你为何能进入祖封层？”
“因为过去三百年七次震动，都是我开启的。”
“十二枚太阳钉，也是你负责验看。”
“所以我能换掉一枚。”
玄算七抬起第九根触肢。
第九枚太阳钉表面没有金光，只有一层仿造出来的淡黄色。随着触肢扯动，表层伪装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漆黑的龙鳞金属。
这不是封印。
它一直在从荧惑全星机魂中吸取力量，送进黑门后方。
马铎目光扫过十二枚太阳钉。
其余十一枚都在向外放光，第九枚却将周围光芒吸入内部。区别如此直接，只是过去负责查验的人本身就是叛徒，所有机械记录也被虚空龙改过。
“第九钉是假。”马铎道。
玄算七的星光义眼转向他。
“征录正录。”
“你的纸不接数据缆，所以龙的梦改得慢一些。”
“可你知道了也无用。”
“轨道炮台还有四十息充能。打开黑门只需十息。”
卫无咎已经出戟。
玄算七九根触肢同时张开。黑门后的星光沿触肢灌入他的身体，原本瘦小的机械躯干迅速膨胀，黑色鳞片层层覆盖红袍，四条新生金属臂从背后长出。
他挡住了卫无咎第一戟。
脚下黑阶却承受不住，向下碎裂数丈。
玄算七发出机械笑声。
“血肉的金将，也不过如此。”
卫无咎没有回话。
第二戟避开正面，戟尾先砸断一根触肢，戟下火器随即抵近开火。金焰从玄算七肩部炸开，大量黑色龙鳞飞向四周，却没有落地，而是绕了一圈重新贴回身体。
第三戟到来前，玄算七主动向后撞上黑门。
第九枚伪钉彻底没入门内。
十二条锁链中出现第一处缺口。
黑门开启一线。
星光没有从门后照出来。
是黑门前的一切正在被门内吸走。碎裂阶石、机兵残骸与两名守秘贤者的尸体同时离地，沿着门缝被拆成细小粒子。
玄算七张开六条手臂。
“万机之神。”
“您的忠仆为您开门。”
门后伸出一根龙爪。
龙爪没有去碰帝皇。
也没有攻击卫无咎。
它先抓住了玄算七。
那名龙侍贤者脸上的狂热凝固了一瞬。
“万机之神？”
“你体内有我需要的金属。”
虚空龙说道。
龙爪收拢。
玄算七的机械躯体连同残余血肉一起塌缩，黑色鳞片、能源核心、记忆晶片与人类骨骼尽数熔成一团明亮物质，被龙爪吸入掌心。
没有奖赏。
也没有飞升。
虚空龙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
马铎落笔。
【龙侍贤者玄算七，私换第九太阳钉，开启黑门。自称虚空龙忠仆，为虚空龙拆解吞噬。】
写完以后，黑门彻底裂开。
虚空龙从里面走了出来。
它的身躯无法以寻常大小衡量。龙首探出时只有数丈，下一息却已顶到祖封层穹顶；两翼展开以后没有碰到任何墙壁，而是穿过夜迷宫，直接映在荧惑每一座铸城的天空上。
它没有血肉。
全身由黑色活体金属与星光构成，胸腹内部流动着太阳表面般的炽白火焰。鳞片间没有缝隙，只有物质被压到极致后形成的暗线。
那只龙眼看向帝皇。
“千年前，你在泰拉西陆击败我。”
“你没有杀我。”
“你把我带到赤星，用十二根光钉把我压在地底。”
“现在，你还要再做一次？”
帝皇抬起右手。
金色火焰从掌心延伸，凝成一柄长剑。
“对。”
虚空龙吐出一道无声星火。
星火所过之处，物质逐层解离。两名金甲挡在马铎与玄铸九身前，金盾、甲片与戟刃都开始分解，表面剥落出大量金色微粒。
卫无咎从侧面冲出。
金纹长戟贯入龙颈，戟下爆弹在鳞片内部连续炸开。虚空龙头颅转动，龙角扫中他的胸甲，将金将整个人击入黑门边缘。
金甲胸前出现一道深痕。
龙爪随即落下。
卫无咎翻身避过，原地黑阶直接消失，不是破碎，而是从物质世界中被抹去了一块。
其余金甲抛出金锁。
十一道锁链分别接上尚存的太阳钉，将虚空龙显形的身躯强行拽向黑门。虚空龙双翼震动，锁链一根接一根绷紧，荧惑地表的所有机械也随之失控加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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