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矿坑里的海燕与棋盘上的卒 (第2/2页)
嗒——嗒嗒。
然后,他才哑声开口,吐出后半句暗语:“糖太甜,伤牙齿。”
坑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黑影慢慢挪进坑道,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等他走近,林默涵才看清,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身材精瘦,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深痕,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他穿着一身矿工的破烂衣裤,脚上是沾满泥的胶鞋。
“林先生,我叫赵铁生,‘青松’同志派我来的。”汉子把布包放在地上,低声说,“曼卿姐牺牲前,把您的线索给了我。我找了您一夜。”
林默涵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没有安慰,在隐蔽战线,时间就是生命,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致命。他直接问:“外面情况?”
“糟透了。”赵铁生语速很快,但清晰,“魏正宏发了疯,全台北搜捕‘林默涵’。您的照片已经发到各个检查站,连基隆渔港都封了。张启明那叛徒被秘密送走了,但风声是他放出去的。魏正宏在玩‘钓鱼’的把戏,故意放出口子,等着您往里钻。”
“江一苇呢?”林默涵问到了关键。
赵铁生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江秘书还在局里,表面上看不出异常,但魏正宏对他起了疑心,最近几天一直让他经手一些无关紧要的档案,好像在试探。不过,江秘书冒死传出来一句话:‘坐标已得,速送,但路断。’意思是,他拿到了‘台风计划’的最终坐标,但所有往外传递的渠道都被魏正宏掐断了。”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情报在手里,却送不出去。这比没有情报更折磨人。
“有纸笔吗?”他问。
赵铁生从怀里掏出一小截铅笔和一张卷烟用的薄纸:“只有这个,写多了容易破。”
林默涵接过,就着坑道口那点光,用那支钢笔,在薄纸上写下几行极小的字。他不能写情报内容,只能写指令和新的联络方式。笔尖划过薄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坑道里格外清晰。
写完,他把纸折成米粒大小,递给赵铁生:“想办法交给江一苇。告诉他,坐标必须送出来,不惜一切代价。另外,让他查清楚,魏正宏手里到底有什么牌。”
赵铁生接过纸团,紧紧攥在手心:“明白。我怎么出去?”
“等天黑,从后山废井走。那里有阿肥的另一个据点,他会送你过河。”林默涵顿了顿,补充道,“阿肥……还可靠吗?”
“阿肥的老娘还在大陆,他跑不了。”赵铁生说,“而且,曼卿姐牺牲前,给他留了话,他不敢不听。”
林默涵点点头。苏曼卿总是考虑得那么周全,哪怕在牺牲前,也为他们铺好了一条生路。想到这里,他舌下的海燕绣样似乎又硌了一下,带着刺痛的温热。
“还有,”林默涵看着赵铁生,“如果我出事,或者三天内没和你联系,你就去找‘青松’,告诉他,启动‘惊蛰’预案。”
赵铁生浑身一震。“惊蛰”是最高等级的应急方案,意味着整个台湾的地下网络要进行一次毁灭性的大清洗和重组,所有潜伏人员要么撤离,要么转入最深的地下,代价是惨重的。他看着林默涵,眼神复杂:“林先生,您……”
“我没事。”林默涵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吧。记住,路上如果遇到盘查,就说是我逼你来的,把责任全推给我,或许能活命。”
赵铁生眼眶红了,但他是个老地下,知道这时候不能婆婆妈妈。他重重一点头,把纸团塞进牙缝,然后抓起地上的布包,从怀里又掏出一瓶药酒和一卷干净布条,放在林默涵身边:“这是曼卿姐留下的药,治枪伤的。您自己小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弓着腰,快速退出了坑道。
黑暗重新合拢。
林默涵靠在岩壁上,拆开布包。里面是几个冷硬的番薯,一瓶劣质烧酒,还有那瓶贴着“万金油”标签的药酒。他拧开药酒瓶盖,浓烈的草药味冲鼻而来。他撕开布条,解开被血浸透的衬衫,露出左肩那道狰狞的伤口。伤口周围已经红肿,泛着不祥的紫黑色。
他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烧酒,然后拿起药酒,直接倒在伤口上。
“嘶——”剧痛让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抓起一块干净的布条,用匕首挑着,开始笨拙但用力地包扎。每勒紧一圈,都是一次酷刑,但他必须这么做。伤口不能感染,他还要活着,把情报送出去,把这场仗打完。
包扎好伤口,他又拿起一个冷番薯,费力地啃起来。番薯又硬又噎,但他吃得很快。身体需要能量,需要热量。他不能倒下。
吃完番薯,他靠回岩壁,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却无法平静。魏正宏那张阴冷的脸,江一苇那双复杂的眼睛,赵铁生那句“路断了”,还有舌下那枚小小的、滚烫的海燕……无数画面和念头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知道,魏正宏现在一定坐在他那间挂着“宁可错杀三千”条幅的办公室里,像一只老谋深算的蜘蛛,守着那张用照片织成的网,等着他这只“海燕”自投罗网。
而他,林默涵,现在就是一只断了翅膀、浑身泥泞的鸟,被困在这黑暗的矿坑里,外面是狂风暴雨,是天罗地网。
但他不能认输。
他想起入党那天,在昏暗的油灯下,对着镰刀斧头旗宣誓:“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革命事业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他想起离开大陆时,首长握着他的手说:“默涵同志,你去的那个地方,是龙潭虎穴。你的名字会消失,你的存在会被遗忘,但你的工作,关乎千千万万同志的性命,关乎祖国的统一。你,就是那只在暴风雨中沉默的海燕。”
沉默的海燕。
是的,他必须沉默。在黑暗中积蓄力量,等待那划破长空的瞬间。
他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舌下。那枚海燕绣样,硬硬的,小小的,却像一颗火种,在他冰冷的口腔里,燃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仿佛看到,在遥远的北方,在厦门鼓浪屿的礁石上,也有一只海燕,正迎着风浪,展开双翼,准备冲向那雷雨交加的天空。
而他,林默涵,就是那只海燕的影子。跨越海峡,在黑暗中,在沉默里,履行着同一个誓言。
坑道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煤渣和岩石,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叩门。
林默涵睁开眼,眸子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握紧了那支钢笔,像握着一把出鞘的剑。
游戏还在继续。而他,还没有输。
(第63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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