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 (第1/2页)
时值清季光绪二十六年,江南藏书楼“琅嬛阁”主人叶慎之,得残卷于西山破寺。其书无名,以茧纸抄录,字迹漫漶不可尽识。慎之素精版本之学,灯下辨读竟夜,惟见卷末题诗半阕:
“独园留大德,空相五灯传。听雪三千里,移松八百年。”
慎之拍案称奇。此诗气象非常,有唐人之骨,然“五灯”云云,分明暗指《五灯会元》,乃宋时禅宗典籍,若果为唐人所作,岂能预知后世书名?更奇者,残卷纸质确为唐代特制“硬黄纸”,墨色沉古,绝非赝品。
慎之遍查典籍,方知“独园”乃天台山深处一荒寺,唐时称“不二院”,宋后湮没无闻。遂携弟子二人,自杭城溯剡溪而上,入天台寻踪。
一、雪径
时值腊月,天台积雪三尺。三人行至华顶,忽见云开处有双松对峙,高可参天,枝干虬曲若龙。慎之抚松惊叹:“此木龄当在五百年以上!”话音方落,松后转出一褐衣老僧,须眉皆白,持竹帚扫雪。
“施主识得此松年岁?”老僧笑问,声如裂帛。
慎之揖道:“晚生叶慎之,特来寻访‘独园’故迹。”
老僧帚稍顿:“此处无名独园,唯有不二院废墟。然雪封山径,非有缘人不得入。”言罢指东北一壑:“沿此下行九千步,见古梅即止。切记,途中闻人呼名,不可应;见异物,不可逐。”
三人依言而下。初时尚有樵径,行三千步后,唯见雪压寒枝。正艰难时,忽闻松涛阵阵,其声竟似人语。弟子阿青惊道:“先生听!这松涛在说‘回去罢’!”
慎之侧耳,果然涛声中隐有话音,俄而变作女子啼哭,又作钟磬清响。忽忆老僧“不可应”之诫,遂掩耳疾行。又二千步,阿青忽指前方:“看!雪中有脚印!”
那脚印深三寸,步幅奇大,绝非常人。三人随迹而行,渐至一冰瀑前。脚印竟直入冰瀑之中。慎之探手触冰,悚然一惊——冰瀑后乃是空洞!
破冰而入,内中竟是一道斜向下石阶,两侧石壁凿有灯龛,龛中油灯犹燃。灯光映照下,见壁上有彩绘,所画皆是僧人与松:或松下读经,或松前弈棋,最奇者乃一僧负松而行,松根裹土,似在迁移。
“此非‘移松’之景乎?”慎之抚壁惊叹。画面题记皆为梵文,唯末幅有汉字小楷:“会昌五年,僧昙晟移寺前古松于后山,松泣血三日。”
正惊疑间,忽闻深处木鱼声。循声行约一炷香,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石窟,广可容百人。窟顶有钟乳垂落,正中石台上,跌坐一僧,闭目诵经。其面前石案上,供一琉璃盏,盏中清水无波,却映出满天星斗。
“大师……”慎之方开口,僧忽睁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慎之日后回忆,只说“如见千年古井,井中有月,月映万川”。僧不言,指琉璃盏。慎之近前观瞧,盏中星斗流转,竟显出四人身影——正是自己一行立于窟中,而僧座上却空无一人!
猛回头,座上僧已无踪,唯留一笺于案:
“洞天光有尽,丈室廓无边。扫叶遥相谒,拈花咫尺前。”
正是残卷所缺下阕!
二、松影
是夜,三人宿于窟中。深夜,慎之辗转难眠,忽闻凿石声。持烛循声,见石窟西侧有一甬道新现——日间绝无此道!入内行百余步,至一石室,见日间老僧正以凿刻石。
石室四壁皆碑,碑文奇古。老僧不回头,缓缓道:“叶先生可知‘空相五灯传’真义?”
慎之肃然:“请大师开示。”
老僧指东壁第一碑:“此北齐慧文禅师碑,其偈云‘一念三千’,此为第一灯。”又指南壁:“此隋智者大师碑,立‘一心三观’,第二灯。”西壁为唐湛然大师碑,倡‘无情有性’,第三灯。北壁最奇,碑上空无一字。
“第四灯何在?”
老僧抚无字碑:“会昌法难时,独园藏经尽毁。监院慧寂禅师恐法脉断绝,遂以心血抄经。书成之夜,寺中古松忽放光华,经文字字映于松干,三昼夜方息。此即‘移松’真意——非移松于地,乃移法于木。”
慎之震撼,忽见无字碑上映出松影,影中果有金字隐现,细辨乃《法华经》全文!
“然第五灯……”老僧长叹,“慧寂禅师临终言:‘四灯传法,五灯传空。待松泣血时,可拈花相示。’此后三百年,独园僧众皆守松待验。至宋淳熙年间,一游方僧至,指松曰:‘此木将焚。’是夜雷火击寺,独园尽毁,唯此松不倒。火后松干开裂,中空处现一玉函。”
老僧自怀中取出一物,莹莹生光,乃白玉函,函上阴刻八字:
“扫叶遥谒,拈花咫尺。”
慎之猛然醒悟:“扫叶……晚生姓叶,莫非……”
“非也。”老僧启玉函,内中非经非卷,乃是一段焦木,形如手指,“此即焚后松心。所谓扫叶,扫的是文字叶、知见叶。拈花者,拈的亦非花,乃此一段‘空’。”
言毕,老僧将焦木递过。慎之触木刹那,忽见满室生光,四碑文字皆浮动,化作金色流沙,盘旋凝聚,终在虚空结成四句偈:
“有法说不得,无法说却得。
说不得说得,得不得都得。”
金光散去,老僧与玉函俱失,唯余焦木在手,微温。
三、光尽
出石窟时,天已大亮。慎之怀揣焦木,恍如隔世。阿青忽指天际:“先生看,日边有月!”
果见青天白日之侧,一钩残月清晰可见。更奇者,月光所照处,雪地竟现出一条小径,蜿蜒通向深谷。三人沿径而下,行至午时,忽见前方有炊烟。
乃一茅庵,庵前老梅正放,花如绛雪。一缁衣老尼正在梅下煮茶,见三人至,颔首道:“叶先生来迟了,茶将三沸。”
慎之大惊:“师太如何知我?”
老尼斟茶不答,反问:“可知‘洞天光有尽’何解?”
慎之默然。老尼指庵后石壁:“且观之。”
石壁光洁如镜,映出天光云影。时值未时,日光西斜,照在壁上,竟渐渐显出一幅地图——正是天台山全图!图中有一光点缓缓移动,细看竟是慎之三人行迹。光点自杭城而起,至琅嬛阁,入天台,循松径,破冰瀑,此刻正停在茅庵前。
“此乃‘洞天’。”老尼道,“自你见残卷始,已入局中。独园非园,乃是一段因果轮回之处。唐时慧寂移法于松,宋时雷火焚寺显玉函,至今日你取焦木,皆是此局一环。”
慎之背生寒意:“师太是说,晚生此行,早在千年前已注定?”
“非也。”老尼拂袖,壁上图景骤变,现出无数光点,如星河流转,“每一念起,即生一界。你见残卷起寻访念时,便入此界。此界有独园,因你念而有;无独园,因你行而显。所谓洞天,不过心光所映。光有尽时,即你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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