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鼋蟫记》 (第2/2页)
如是讲论七日,梦鹤如饮醒醐。第八日晨,大中忽曰:“缘尽于此,君当速归。”
“弟子未明者尚多……”
“道在行住坐卧间,”大中笑,“归去以常心度世,以静观照物。他日有疑,山中云月皆可问答。”
语毕,石室微震,四壁书卷渐淡,唯水晶函中素绢飘入梦鹤怀。再回神,人在寻常岩洞,前惟空潭幽涧。
出见山氓与猿立于潭边。
“此脉至君当隐,”山氓赠以古简,“前人心得在此,可参而勿拘。今世道当散入尘烟,不囿深山。”
梦鹤拜受。下山时回望,云封雾锁,来径已渺。
五、归传
归庐后,藏古简于匣,日课如常。三月,县令遣使邀出,辞以“性拙难仕”,赠言:“但守清净心,即是报明时。”使惭而退。
越半载,市集见落魄书生鬻字,骨气清奇。购其卷,邀至庐中,以山茶款待。书生姓陆,家贫屡试不第。
观其字中有“未负凌云笔,甘为抱瓮人”句,心动。示以玉鼋,背现“可传”二字。遂收为记名弟子,授以静观养气之法,不语山中事。
陆生颖悟,三载间气质澄然。后中举为吏,以清直称。尝寄书云:“先生所授静观法,用于听讼察情,每得真际。然不敢妄言,惟中夜独坐,见月华入户,如对师容。”
梦鹤展信莞尔,答曰:“道在平常,守正即是真修。”
尾声
十年后秋夕,梦鹤年登花甲。夜卧冰簟,月华满室,忽忆少时随祖泛舟。朦胧间似有舟自月下至,祖立于舷,笑招:“可来同游乎?”
起视,案上玉鼋自启,金芒涌结成舟,舟中祖、山氓、大中诸影皆含笑。时书帙中银蟫尽出,聚为光桥,自窗达于霄汉。
整衣执梅枝,步光桥而上。将登舟,回见己身犹卧簟上,呼吸深长。
“幻耶?真耶?”笑问。
祖父执其手:“真幻本同源,何须强分别?”
舟入月华,杳然不见。庐中人身姿安然,唇角含笑。
翌日,陆生来访,见师恬卧冰簟,面色如生,掌中梅枝忽发三花,幽芬盈室。案上留诗稿,末添数语:
“苔痕侵石古,云影过窗迟。若忆观心处,清风明月时。”
陆生含泪整理遗泽,见玉鼋背甲光华尽敛,成寻常墨玉。翻转之,腹底现细篆:
“心灯不灭”
架中《周易》书页,银蟫蚀痕俨然成古卦之图,莹然三日方散。
陆生遂辞官,结庵庐侧,号“守梅居士”。每风清月白,必洒绿葵露于庭,朗吟遗诗。樵人夜过,时见窗内双影对坐,若师若徒,叩之无应。唯竹影扫阶,如闻絮语。
后人称此山“传薪岭”,山下村落代有读书种子,朴厚尚文。童子启蒙,皆诵“鼋负天章出,蟫食古字生”,虽未尽解,然清音琅琅,山壑皆应。
至若所谓真意,或存乎清风朗月之间,或隐于晨露夜霜之内。春来自有山花发,岁岁新枝映旧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