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3章 茶馆独坐观风雨 账本暗度险中行 (第1/2页)
天还没亮透,买家峻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窗外一辆洒水车的声音吵醒的。那车哼着单调的电子音乐,从街面上慢慢碾过去,水声像一片薄薄的雨,落在柏油路上,也落在他的梦里。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睡得太晚,脑子里还在转着那本旧笔记本上的两个地名,像两粒沙子,磨得他整宿没睡踏实。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多云转阴,傍晚有小雨。
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七分。
在老家的时候,他有晨练的习惯,跑上五公里,再冲个冷水澡,一天都精神。来沪杭新城一个多月,这习惯早就废了。不是不想跑,是跑着跑着,总会有人从身后跟上来,递烟,问早,说些半真半假的话。那些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可那笑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看着亮堂,捞起来什么也没有。
他不想跟他们跑。
洗漱完,他烧了一壶水,泡了杯浓茶,坐在小客厅里,给老魏打了个电话。
老魏是高新区管委会信访室的主任,五十多岁,干了半辈子信访工作,是个闷葫芦,嘴严,办事稳。买家峻刚来新城时,去高新区调研,老魏全程跟在后面,别的干部都往前挤着递名片,只有他站在人群外头抽烟。后来买家峻私底下了解了一下,这人没什么背景,从乡镇一路干上来,靠的是能听人把话说完。群众骂娘,他听着;领导发火,他也听着。听了半辈子,头发听白了一半,却从没出过纰漏。
“老魏,上午十点,有个女同志去你那儿反映情况。你别多问,把人领进去,让她把东西放在你那儿。别登记,也别跟第二个人说。”买家峻说得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老魏的声音传过来,沙沙的,像一张砂纸:“放我这儿,多久?”
“最多一天。”
“行。”
就一个字,没问那女同志是谁,没问东西是什么。买家峻心里稍安,又补了一句:“如果遇到什么人在外面拦着,你让她进去,其他的别管。”
“知道。”老魏又蹦出两个字,然后挂了。
买家峻放下手机,把那杯浓茶一饮而尽。茶水有些苦,苦得舌头根子发麻,可人却清醒了不少。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风涌进来,夹着一丝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桂花香。楼下,街道已经苏醒,一辆辆电动车载着上学的孩子,飞快地窜过去,像鱼群在城市的血管里穿行。
这座城市,表面上和任何一个蓬勃发展的新城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这平静的表皮下面,有一张网,正越收越紧。网是暗的,看不见,但每一根丝都系着钱,系着权,系着人命。
上午九点五十分,高新区管委会门口。
花絮倩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急着下车。她坐在车里,摘掉墨镜,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又往脸上补了点粉,遮住眼下那两团淡淡的乌青。她今天特意换了身素色的套装,没戴往常的耳环,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来办事的普通职员。
可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昨晚挂了买家峻的电话后,她一夜没睡。半夜两点,她起来把藏在衣柜夹层里的三本账又翻出来,一页页看过,然后又塞回去。那三本账,比她的命还重。不,那三本账,足以让很多人丢了命。
她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提包,沉甸甸的。账本就在里面,用一条旧围巾裹着,外面又套了个黑色的文件袋。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刚走了几步,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身后,约莫三十米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君越。那车她认识,昨晚从云顶阁离开时,它就跟在后面,跟了三条街,后来拐进一条巷子,甩掉了。现在,它又出现了。
花絮倩的心猛地一沉,但脚下没停,继续往管委会门口走。高跟鞋敲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是踩着鼓点。她没回头,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那辆别克——车里坐着两个人,驾驶座上一个光头,副驾驶上一个戴鸭舌帽的。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两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同志,办什么业务?”
“信访,约好的。”她笑了笑,声音很自然,还带着点儿南方女人特有的软糯。
保安看了她一眼,翻了翻登记本,拿起对讲机问了几句,然后挥挥手:“进去吧,二号楼二层,往左拐。”
花絮倩点点头,走了进去。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不疾不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二号楼二层的信访室,门半掩着。老魏坐在办公桌前,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材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不咸不淡。
花絮倩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她的手有些抖,但还是把包里的那个黑色文件袋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往老魏面前推了推。
“我是花絮倩。”她说,“这个,是买市长让我送来的。”
老魏没看那文件袋,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灰布袋子,把文件袋装进去,又放回抽屉,上了锁。
“喝点水。”他倒了杯白水,放在花絮倩面前,“外面有人跟着你?”
花絮倩眼皮一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
“刚才窗口看见的。”老魏摘下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说,“那辆黑车,没熄火。你进来后,那个戴鸭舌帽的下了车,在对面那棵香樟树底下站着,装模作样玩手机。”
花絮倩心里一紧,握着杯子的手指有些发白。
老魏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他转过身,看着花絮倩,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说:“你安心坐一会儿。待会儿出去的时候,别走正门,从后面消防通道出去。我让人把车开到后门接你。”
花絮倩愣住了:“你……买市长都安排了?”
老魏没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戴上老花镜,又看起了刚才那份材料,仿佛花絮倩根本不存在。
花絮倩明白,这个人,是那种办起事来一板一眼,却不声不响地把所有细节都想周全了的人。她忽然觉得有些羡慕。这年头,能让人把身家性命托付的人,太少了。
与此同时,买家峻正在市委办公室里,跟解宝华开一场短会。
说是短会,其实就是碰个头。解宝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茶气袅袅,把他的脸映得有几分朦胧。
“峻同志啊,安置房停工的事,督导组已经过问了。”解宝华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和煦笑容,像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我压力也很大。一方面,群众的诉求要回应;另一方面,企业那边也喊冤,说资金链紧张,是银行那边卡了贷款。你说,这僵局怎么破?”
买家峻坐在他对面,端着纸杯,不紧不慢地喝水。这水,是韦伯仁倒的,温的。他忽然想起韦伯仁昨晚说的,解宝华最厉害的就是让对手自己往坑里跳。今天这个会,怕就是来挖坑的。
“解秘书长,僵局怎么破,不在我,也不在企业。”买家峻放下杯子,语气平和,却一字一句,“在证据。项目为什么停工?是真没钱,还是不想干?资金去了哪里?这些问题,调查组正在查。查清楚了,僵局自然就破了。”
解宝华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调查归调查,可新城的发展不能停。外面已经有人在传,说我们沪杭新城对投资商不友好,搞得人心惶惶。峻同志,你是负责经济的,有些话,你可得给企业家们吃个定心丸啊。”
“定心丸不能乱吃。”买家峻也笑了,笑得很淡,“药不对症,吃下去,会死人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得发紧。
解宝华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冷了一瞬,像茶杯里一闪而过的光。他慢慢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说:“峻同志,年轻有为,有冲劲,是好事。可有些事,不能只靠冲劲。新城的水,深着呐。”
“水深,不怕。”买家峻看着他,目光像两把钉子,牢牢楔过去,“只要船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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