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3章暗流下的第一滴血 (第1/2页)
沪杭新城的深秋,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钢筋水泥味道的凉意。买家峻站在市委大楼二十三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被霓虹与雾霾交织笼罩的城市。窗外,钱江新城的灯火如星河倾泻,璀璨夺目,勾勒出一幅现代化都市的繁华图景。然而,这光芒越是耀眼,买家峻心中那片名为“暗礁”的阴影便越是浓重。他刚刚结束一场令人窒息的常委会,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冰冷的巨石。
他刚刚履新沪杭新城代市长不过月余,便已真切地感受到,这座被誉为“未来之城”的地方,其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早已被蛀虫侵蚀得千疮百孔。他接到的第一个烫手山芋,便是城西“安居乐苑”安置房项目全面停工的烂摊子。数千户拆迁户的怒火与绝望,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而他,买家峻,就是那个被推到火山口上的人。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市委一秘韦伯仁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永远无懈可击的微笑。他将一杯新沏的龙井轻轻放在买家峻的办公桌上,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那双总是藏着几分探究的眼睛。
“买市长,这是您要的,关于‘安居乐苑’项目所有承建商的背景资料,以及近期的财务流水分析报告。”韦伯仁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听不出任何情绪。
“辛苦了,韦秘书。”买家峻转过身,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夹,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速。他知道,这份文件里,很可能藏着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翻开了文件。韦伯仁很有眼力见地打开了办公室的投影仪,将一份更为详尽的电子图表投射在了会议室的幕布上。图表上,一条条资金流向的红线,如同毒蛇的信子,贪婪地舔舐着“安居乐苑”项目专户的资金。
“买市长,您看这里。”韦伯仁用一支激光笔,指向了图表的核心,“项目第一笔拨款,共计三点七亿元,通过‘宏远建设’这个主体,经过了七层复杂的股权和债权关系,最终,流向了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一家名为‘太平洋远景’的投资公司。而这家公司,在我们国内的唯一业务,就是为‘宏远建设’提供所谓的‘战略咨询服务’。”
买家峻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张资金流向图上。宏远建设,解迎宾的公司。这个名字,他已经从无数份举报信和群众的哭诉中,听闻了太多次。他是沪杭新城的房地产大亨,是政商两界呼风唤雨的人物,更是新城建设的“功臣”。
“谁能给我一个解释?”买家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让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安置房的钱,会跑到一家离岸公司的口袋里?”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核心成员:常务副市长解宝华,组织部长常军仁,以及市住建局局长。解宝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刮着漂浮的茶叶,避开了买家峻的视线。常军仁则显得有些局促,他推了推眼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买市长,这里面可能有些复杂的商业操作……”市住建局局长试图打圆场,“宏远建设毕竟是我们市的重点企业,他们的一些融资手段,我们……我们也不太好过多干涉。”
“干涉?”买家峻冷笑一声,“看着老百姓的血汗钱被这样掏空,看着他们无家可归,我们还要考虑‘干涉’会不会影响到某些‘重点企业’的心情?”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我不管他是什么宏远建设,还是远洋建设!我只认一条,谁动了老百姓的安居钱,谁就是与人民为敌!这份报告,立刻形成专报,抄送省纪委和省审计厅。同时,成立专项调查组,由我亲自挂帅,彻查此事!”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然而,就在他说出这番话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韦伯仁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会议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买家峻拒绝了司机,独自一人驱车前往位于城西的“安居乐苑”工地。他需要亲眼看看,那片被荒草和钢筋水泥包围的废墟,以及那些在废墟上徘徊、等待的绝望面孔。
夜色渐深,买家峻的黑色奥迪A6缓缓驶入那片死寂的工地。这里没有了往日机器的轰鸣,只有风吹过钢筋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这座夭折的安居工程哀悼。工地上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走下车,冰冷的夜风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远处,几间简易的工棚里还亮着灯,那是留守的工人和一些不愿离开的拆迁户。他们看到一辆陌生的豪车,纷纷探出头来。
“请问……您是哪位?”一个略带警惕的声音响起。一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人,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买家峻迎了上去,主动伸出手:“老人家,您好。我是新来的市长,买家峻。”
“市长?”老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巨大的愤怒和悲伤所取代。他没有去握买家峻的手,而是用木棍狠狠地戳着脚下的土地。
“市长?市长来了又怎么样?我们的房子呢?说好了去年年底就能住进去的!我老婆子就是在这工地上,活活等死的!”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们这些当官的,就会画大饼!什么安居乐业,都是骗人的!”
周围的工棚里,更多的人围拢过来,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愤怒和绝望。指责声、哭诉声,像潮水一样将买家峻淹没。他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那些饱含血泪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自己在老单位时,也曾处理过类似的群体事件。但那时,他面对的更多是程序上的问题,是沟通上的障碍。而在这里,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赤裸裸的、被精心设计过的掠夺。这种掠夺,不仅夺走了人们的房子,更夺走了他们对未来的希望,对政府的信任。
“乡亲们,请大家相信我!”买家峻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买家峻,今天站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一定会查清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如果我做不到,我这个市长,就不配坐这个位置!”
他的话音落下,人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个白发老人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神里分辨出这句话的真伪。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蹒跚地走回了自己的工棚。
人群渐渐散去,买家峻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工地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沉重。他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踏入了那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而今晚的常委会,不过是一场前哨战。
他回到车上,正准备发动引擎,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号码显示,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长发被风吹起。这个背影,买家峻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的妻子,林晚。
照片的下方,是一行用红色字体打出来的话:“悬崖勒马,为时不晚。有些风景,不是谁都能看得。”
买家峻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脊椎一路窜上头顶。他知道,这是警告,是赤裸裸的、针对他家人的威胁。对方不仅在监视他,还在监视他的家人。他引以为傲的、保护家人的能力,在这个无形的对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然后,他发动了汽车,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一家名为“云顶阁”的私人会所门前。这里地处城市的一角,闹中取静,外表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内部却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是沪杭新城真正的“名利场”,是权贵们进行私下交易和密谈的“安全屋”。
买家峻没有预约,但当他报上自己的名字时,前台的服务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反而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恭敬地将他引向了电梯。
电梯直达顶层。顶层是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沪杭新城的夜景。买家峻被带到一个靠窗的卡座,他的对面,已经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绒长裙,妆容精致,眼神却像一汪深潭,看不出深浅。她就是云顶阁的老板,花絮倩。
“买市长,久仰大名。”花絮倩举起面前的酒杯,杯中是深红色的液体,像凝固的血,“没想到,您会主动来找我。”
“花老板,”买家峻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我想知道,是谁让你把我的照片,发给我妻子的?”
花絮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她没有回答,而是优雅地晃动着酒杯,看着杯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
“买市长,您这话我可听不懂。”她轻声说,“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谁给钱,我就为谁服务。至于您说的那些,与我何干?”
“是吗?”买家峻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如果我说,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不是什么会所老板,而是三年前在东南亚‘消失’的某位高官的私生女呢?你还会觉得,这与你无关吗?”
花絮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一种被戳穿秘密的震惊和警惕。
“你调查我?”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买家峻靠回椅背,端起服务生刚刚为他倒上的清水,喝了一口,“花老板,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告诉我,是谁在背后指使你,我可以保证,你和你的‘云顶阁’,不会受到任何牵连。甚至,我可以帮你拿回你父亲当年被冻结的那笔海外资产。”
花絮倩沉默了。旋转餐厅的音乐是肖邦的夜曲,优雅而忧伤,与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买市长,你很聪明。”许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你太小看他们了。他们不是你能想象的那么简单。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吗?”
她将一张金色的卡片,轻轻推到了买家峻的面前。那是一张云顶阁的至尊会员卡,卡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串数字编码。
“今晚十点,解迎宾会在1808号包厢,见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花絮倩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自己去看。但后果,你自己承担。”
说完,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买家峻一眼,转身走进了身后的电梯。
买家峻拿起那张冰冷的会员卡,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数字。他知道,这是一张通往深渊的门票,也可能是他手中唯一的、可以反戈一击的筹码。
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指向九点二十分。他没有犹豫,起身走向另一个电梯,按下了18楼的按钮。
1808号包厢在走廊的尽头。买家峻走到门口,发现门并没有完全关紧,留着一道缝隙。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门外,屏住呼吸,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包厢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买家峻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推门而入,突然,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与物体摩擦的声音。
“咔哒。”
那声音很轻,像是剪刀剪断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气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买家峻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再犹豫,猛地推开了包厢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血液凝固。
包厢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暗的光线。巨大的餐桌上,杯盘狼藉,显然刚刚结束一场宴会。而在餐桌旁的地毯上,躺着一个人。
是解迎宾。
他穿着一身名贵的西装,胸口插着一把餐刀,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在身下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湖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而在他的尸体旁,站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似乎正在用什么东西,擦拭着自己的手。
听到开门声,男人猛地转过身。
买家峻只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冰冷、漠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买家峻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下一秒,男人做出了一个让买家峻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没有攻击买家峻,也没有试图逃跑,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朝着买家峻的方向扔了过来。
买家峻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那是一个U盘。
男人做完这一切,便迅速地从买家峻身边闪了过去,消失在了走廊的黑暗中。
买家峻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U盘,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地上的解迎宾,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U盘,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不仅仅是一场谋杀,这是一场针对他的、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几乎就在同时,他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是韦伯仁打来的。
“买市长!买市长!您在哪里?”韦伯仁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无比焦急,“出大事了!解迎宾先生在云顶阁被人杀害了!现场……现场有目击者说,看到您进了1808包厢!”
买家峻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韦伯仁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冰冷的U盘,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回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孤单。他迅速将U盘塞进西装内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马上下来。”他对着电话简短地说道,然后挂断了通话。
他没有在包厢里做任何停留,快步走出1808,反手将门带上,仿佛要将身后那个血腥的修罗场暂时隔绝。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买家峻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解迎宾的死,来得太突然,也太“及时”了。自己前脚刚到云顶阁,后脚解迎宾就在自己即将进入的包厢里被谋杀,现场还有人“目击”了自己。这出戏,环环相扣,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张天罗地网。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楼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警笛声由远及近,闪烁的红蓝灯光透过巨大的玻璃门,在天花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韦伯仁正站在大厅中央,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看到买家峻从电梯里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买市长!您可算下来了!您没事吧?”韦伯仁的演技堪称精湛,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后怕,他一把扶住买家峻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您怎么会去1808?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买家峻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目光扫过大厅里惊慌失措的客人和闻讯而来的保安,最后落在了门口那群迅速冲进来的警察身上。
“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约我在这里见面。”买家峻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迎上韦伯仁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没人了。我只看到……解总倒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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