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下) 情欲城堡幻虚百态 (第2/2页)
他过去站在桌边,那女子蓦然不见,四处搜寻,只有黑色的窗帘摇曳,和她的裙摆并无二致,和风也并无二致,那体态、步韵皆无二致。难道她只是黄昏的风?一束最凄怆的冷色,瞬间就逸去?
往南窗外望去,远方山色如墨,应是挨挤的松柏,模糊一片,躲在高岸山脉。下面是荒原,泛起苍黄的泡沫。大片的荒原,一直连接到黄尘滚滚的操场,和窗下的枯草。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在那个季节,无论如何,也难以逾越荒原。教室里,隔着两排座位,就是荒原,就是迷茫。咫尺天涯。而今苍天已老,星月已荒,满空的阳光如中年的须发疯长。
她在荒原的彼岸,美目一盼,三十年就过去了。西风老绿芜,衰草连天,“关关”难道是巧笑的声音?他跟着足迹往前走,如浪花般的足迹,哗哗地领着他往前走。在这里,他也只能看到影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本是魂灵之恋,他也只能得到影子。
整个校园就一个影子,就看了一眼,瞬间逝去。其景过清,不可久居。心中的寒气泛出,让他发抖,凉凉的影子,寒气幻化,寒气吞噬的影子,随着心中的冷泉流去吧,和无法忘记的“关关”声。
李微禹出了校园,听到有人也跟出来,回头看时,那人“扑通”一声扎进时间的河流,连浪花也不曾泛出。时间无情至此!他不确定那人是不是影子,他也不确定影子跳进河流中能不能发出声音。其实影子的本体是客观存在的,生活在另一个城市里,感谢风月城堡复制了幻象。他想若真是见到本体,那沧桑迟暮也是一片难以逾越的荒原,即便在四月。感觉啊感觉,一生的供养难道只是为了你的存在?在某一个场景,在一瞬。
李微禹觉得飘飘起来,低头看看自己,确实还在。往前走,路略曲折,路侧是一处广阔的山水。他坐在小山上,北望山脉苍黑,谷地里红陵点点。十三陵的水泊正静候皓月东出,西边南口的火车古旧地很,穿过他脚下的山体,它古旧的内心。
往南看,小城的身旁坐着一片红楼,图书馆、F形宿舍楼、ABC段、食堂……呵,那些是第十四座陵墓!殿堂巍峨,林园萋萋。他走进去,二十余年,宛在昨日。这里不会是聊斋胜境吧,忽入红楼宝宅,一夜笙歌欢宴,晨醒时却飒然一空,身在荒垅之中?这里不会是“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吧,而一夜北风紧已在环伺?心中惴惴,进去看时,空无一人,唯有旧物尚在。入门即幻,此番只为一人去。那个人是谁?故人?故我?可笑可笑。看到故我,总是让人悔恨,瞧瞧你走的路吧,跌跌撞撞。他的隐晦即便狐女也难以破解,就像他沉迷的艾略特的语式:
“那时候他送她花瓣,便暗称她为花瓣女郎。
风吹得很快,要他回家;
山中的小孩,你在哪里逗留?
在那里,他既不是活,也未曾死。”
在花园里枯坐,看夕阳枯落;在自习室里,桌面枯黄,是一片枯暮。“咱们去十三陵看月吧?”火星一样热切的目光,就在那时。他发现的不是另一半,是另一个,阴阳相对。若非造物神奇,也只能在聊斋胜境里出现。
果然是了,那人侧躺在岩石上,枕着叠起的双手,宛若石中捧出的玉雕,探询的目光,只若朝曦。他明白那话语,激情的语气,热切的目光,就要扑面而来。
神呵神,只有掰开石头,才能看出那幅尊容,这就是了,那人倚着崖壁。苍灰的岩壁,就像他的脸。他的脸就像另一半岩石。他的脸撤出来,远一点,再远一点,才能看清那人:可不就是一株玉兰花嘛,连那嘟嘟的两腮也像玉兰花瓣,似要滴出琼露般的话语。怎么这么好呢?
在李微禹的心中,那是神品仙类,只可远远地观看。就像观赏玉兰花,只能在跬步之外敬赏,你敢凑近吗?你不怕那黑脸玷污了她?你敢用手摸吗?你不怕手指伤了瓣上绒绒的玉色?风都是那样的轻,云都是那样的远,曦光都是那样的薄,岩石都宁愿变成灰色来映衬。自己就是岩石,一点也不错。十四座红陵,都是为了映衬玉兰花,一点也不错。
在傍晚,西北方向,八达岭是灰色的岩石,上方厚重的暮霭是一段灰色的岩石。惊回首,校园里蓄满了暮色,松影憧憧,在园里踱步。李微禹欣喜地松了一口气,挥一挥手,暮色从指间漏过,凉凉的,滑腻的,真是神奇的稀有的东西。
光撤走之后,夜色就是一种物质。在A段楼与礼堂之间,是一块空场。只见一棵树影在移动,李微禹站住细看,确实在动。那颗松树也走得太快了吧?竟然无视真正会散步的人,露了破绽。便走过去看个究竟,那影子察觉了,往远处移去,消失在树林里。李微禹返身观照,自己是暮色中最浓的一块,确实有些唐突了,应该再淡一些,与暮色浑然一体,才不会惊到别人。
在此时,那些花草树木,红楼玉砌,收敛了身姿和颜色。校园里平铺了暗暮,只是为了烘托那一抹夕光。其实何止校园内呢,远远的,大地抽去颜色,十三陵闭合了花朵,四方的云霞撤去,万里长的厚幕遮住星月,太行和燕山联袂屏住外界的干扰。——这一切都是为了圈住你。层层暗暮包裹,上下的云框挡住涌动的夜色,一段细长的彩光,是她微笑的眸子,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衬出她的眼神。
李微禹出了校园,看着身边的时间河流,心中想到:那人的样子早已离去,在时间的某一个点;自己未死,一直在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但是离去为什么还能看到呢?原来是被神秘的彩笔一遍遍地涂绘,栩栩如生,越来越让人隐隐心痛。“是了,我的心中已没有了时间,我强大的想象力掐死了时间——那条恐惧的蛇,而那个人,就活在我的想象力里。”李微禹这样想。那个人已经封神了!李微禹终于开悟:在某一个时间点,那个人死了,死了之后即封神,封神之后即不死,移居到心中的陵墓,就像十三陵一般。
自旧知区出来,便进入暴情区。人如野兽,斯文尽除,李微禹经过一个后,顿感耻辱,自觉与畜牲无异,遂早早离去。到了最后一区的偷情区,又被一关一关地诱惑,吊尽胃口,体验了“偷着不如偷不着”的至高境界,带着压抑的欲望和遗憾,结束了风月城堡的生活。
这一日,李微禹向太真公主辞行。太真公主道:“公子此行可还满意?”李微禹道:“还好!”太真公主笑着说了一事,李微禹听了恐惧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