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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阳澄夜宴

第395章 阳澄夜宴 (第1/2页)

钱孙翰拱手道:「还望叔父赐教。」
  
  钱谦益道:「冬天水冷蟹瘦,那海寇请我们吃瘦蟹,就是想说我们吸乾了朝堂民间财力,这是借着螃蟹,敲打江南士林。」
  
  钱孙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终究是江湖草莽出身,半点不知尊崇斯文。既如此,这阳澄湖之宴,我们要不要去?」
  
  钱谦益摆弄茶盏:「去,为什麽不去?夏王既然用这种手段旁敲侧击,就是暂无翻脸之意,既如此,去会一会这位夏王又何妨?你去给各家传话,阳澄湖之宴,凡在籍缙绅,悉数赴宴。」
  
  接下来林浅又在南京城内盘桓几日,然後带上文武官员,乘船向下游而去,在镇江府驶入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南,经丹阳、常州、无锡,直抵苏州。
  
  一路上,但见两岸田地连片,桑麻遍野,炊烟袅袅。
  
  河中漕船、货船往来如梭,首尾相衔,终日不绝。
  
  沿岸码头商铺林立,挑夫、船夫的吆喝声伴着橹声水声此起彼伏,端的是一片锦绣繁华。
  
  林浅立在船头,望着一派富庶景象,心中却愈发沉重。
  
  这千里沃野,万贯财货,大半都入了江南士绅私囊。
  
  江南士绅占田万亩却不纳一厘赋税,反倒将税负尽数转嫁到升斗小民头上,生生把鱼米之乡熬成了小民的水深火热,思之当真令人扼腕心痛。
  
  抵达苏州的次日,林浅於阳澄湖边摆宴会,叫渔夫从湖中捞了百余斤螃蟹,都是冬天瘦螃蟹。黄昏前後,宾客陆续赶到入场,众人分主宾落座。
  
  此次赐宴依官筵礼制行分案而食,宾客按名望品级由礼官引导入席。
  
  江南士绅居东列,以钱谦益、徐元普、董其昌为代表,依次而下;大夏随行官员居西列相陪。每案相隔三尺,案上已摆好一套影青釉酒具,一方素绢拭帕,旁侧温着一小壶绍兴黄酒。
  
  士绅们见了这规制,不免有些拘谨。
  
  众人入厅先向主位遥遥行揖,林浅坐在案後抬手虚扶,沉声道:「不必多礼,请诸位入座。」众士绅才按位次纷纷落座,侍者随即放下棉帘,挡住湖上寒风,厅内东宁炭将暖意烘开。
  
  主菜大闸蟹尚未端上,先行四样冷碟,侍者托着朱漆托盘分至每案。
  
  分别是糟香白鱼、苏州酱鸭、拌冬笋丝、还有一碟腌菜心,不算奢靡,却道道精致,滋味十足。酒过三巡,林浅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套寒暄,士绅们渐渐放下戒备,享用酒宴。
  
  林浅放下黄酒杯,冷眼看着场上众人。
  
  染秋则在林浅身後,拿着小本子一一核对,并小声汇报来宾身份。
  
  「王上,东首第一席是徐元普,松江徐家的家主,就是嘉靖朝首辅徐阶的後人,此人是江南士绅之「那个是董家,也是松江华亭的,家主董其昌号称书画双绝,实则其家产比书画绝的多。」「这是宜兴周家,族长是周延儒,他是明廷的上一任首辅。」
  
  林浅听到这话,抬眼向那人看去,只见他衣着富贵,头戴一顶素色东坡巾,三绺长髯修得齐整,正是前任大明首辅周延儒。
  
  周延儒看到林浅目光,起身拱手,郑重地行了一礼。
  
  染秋道:「在场的各士绅中,周家根基最浅,田产扩张最快,在常州府鱼鳞图册上,周家有近十万亩田产,从未交过税。」
  
  周延儒毕竟官居首辅,就是明目张胆的不交税也无人敢管,地方官还要主动帮着遮掩,这就叫人情世故。
  
  染秋接着道:「坐在东首四席的是顾与沐,他是顾宪成的儿子,以东林清流之名大肆敛财,宜兴民间有「顾老虎』的叫法。」
  
  「五席的是钱谦益,此人祖籍苏州常熟,利用官场人脉引人投献,土地无数,因其名望太大,江南官吏无人敢管。」
  
  染秋絮絮说了半响,把在座士绅评点了个遍,大士绅有大士绅的兼并之法,小士绅有小士绅的避税门道,总的听下来,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林浅神色渐冷,命令道:「好脸色给的差不多了,上主菜吧。」
  
  「是。」一旁侍女答应一声,退下传菜。
  
  不多时,两个侍者合抬着一口大铜盆进来,盆里舖着蒸得暗红的螃蟹,堆得冒尖,热气裹着蟹香扑面。另有侍者捧着素瓷盘分装,按每案四只的分量,一一摆到宾客食案上。
  
  蟹一落案,士绅神色都变得微妙,便连说话声都低了很多。
  
  初接到林浅蟹宴邀请时,不少士绅没放在心上。
  
  只因江南有种井水暂养螃蟹的法子,能锁住膏黄,在冬天也能吃上肥美鲜蟹,只是价格极高,只有顶级富户才消受得起。
  
  众士绅本以为以林浅身份,是要请众人吃井水蟹,万没想到这螃蟹真是现从湖里捞的。
  
  都是吃了半辈子蟹的江南人,指尖一碰便知蟹的品质,这是实打实的过季瘦蟹。
  
  在瘦蟹旁配有一小碟姜醋、一撮去寒的紫苏叶,还有一副小巧的铜制蟹钳、蟹针,都是吃蟹的惯常餐具,礼数分毫不差。
  
  林浅打量一圈,笑道:「都别愣着了,自己动手吧。」
  
  说着掀开一只螃蟹,壳中膏黄稀薄,蟹肉紧缩,都填不满蟹壳,费劲扣出蟹肉,吃进嘴的能量,还没消耗的多。
  
  众士绅面面相觑,见林浅吃了,他们才无可奈何地动手,皱着眉头吃瘦蟹。
  
  虽然心中不住咒骂林浅粗鄙无知,有辱斯文,可面上,他们还是不敢反抗夏王。
  
  林浅指尖捏着半只掰开的瘦蟹,随手搁在白瓷碟上,抬眼扫过满座士绅,等每人都苦着脸把螃蟹吃净後,才悠悠道。
  
  「诸位都是世居江南的名门望族,吃了一辈子肥蟹,定然知道九十月的蟹膏满肉肥,到了冬月,便只剩个空架子。
  
  想必心里,都在暗骂我不谙风雅,是个粗鄙不堪的海寇匪类吧。」
  
  这句话真说着了,有几个小士绅一激动把蟹肉吸入肺管子,想咳又不敢咳,憋得大脸通红。林浅接着道:「这就像江南的田亩鱼鳞册,看着在册良田不下百万,实则税收收不上两成,这不正是壳大肉空吗?
  
  长此以往,大夏也非要被这空头税,给抽得血干肉空不可!
  
  今日本王请诸位至此,就是要议一议这土地清丈该如何执行下去,把这笔糊涂帐算清楚!」林浅只说了清丈,没提优免,其实是留着面子,不想让事情波及太大,士绅们如若答应,被免除的也只是超免而已,全免还在。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湖风卷着棉帘簌簌作响,满桌大闸蟹尚冒着热气,没人再动筷,各家族代表神色各异,一时无人讲话。士绅目光都落在徐元普身上,他是第一豪强,势力盘根错节,非得他先表态,其他人才好讲话。只见徐元普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起身行礼,神色从容:「王上整饬税赋,是利国利民的善政,鄙族断无反对之理。
  
  只是松江田亩纠葛颇多,前後历经百年,鱼鳞册错谬不全,诡寄投献更是代代相沿,牵涉的小户、佃仆何止万千。
  
  骤然清丈,恐滋扰地方,反生祸乱。
  
  如今新朝伊始,事务千头万绪,清丈田亩,何必急於一时。
  
  依草民之见,不妨先清查旧册,循序渐进,容草民等逐一梳理田产,再行造册申报,方能稳妥无虞。」此言一出,立马便有士绅应和:「善!徐公此话是老成持重之言。」
  
  林浅心里明白,徐元普这话满口赞成,实则就是说「不是不清,而是缓清、慢清,有计划地清」,靠拖延时间,方便自己转移田产、疏通关系罢了。
  
  林浅暂不去戳破他。
  
  随即顾宪成的儿子顾与沐起身拱手,正气凛然地道:「王上革除超免之弊,正本清源,草民深为钦服。只是……江南兵燹初定,战乱方息,百业凋残,民力疲敝,正当与民休息。
  
  此时骤行清丈,恐胥吏藉机滋扰,反累民生,平添祸乱。
  
  况且优待士绅,乃太祖祖训,用以劝勉向学,崇重斯文。若一味裁削,更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士为秀民,士心失,民心亦不复,恐伤王上求治之盛心,伏望王上三思。」
  
  这一串话,说白了就一个意思,林浅说的对,但他顾与沐不改,不改也是顾虑民生,是忧国忧民,可谓是把道貌岸然、自私无耻演绎到了极致。
  
  不少士绅连道「有理」「复议」,还有人称赞顾与沐家学渊源,颇有乃父之风。
  
  钱谦益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他是江南士林领袖,分量远非旁人可比,一起身厅内便全安静下来。
  
  「王上以瘦蟹为喻,点破江南积弊,草民深感叹服。
  
  明廷国力衰弱,正因士绅兼并,以至国库空虚,此乃前车之监。
  
  大夏新立,整饬赋税是经国远略,草民等身为江南子民,岂有阻挠之理?」
  
  周围士绅立马像捧哏一样连道「正是」。
  
  钱谦益话锋一转:「只是百年积弊非一日可除,骤然行之,难免人心v惶惶。
  
  依草民愚见,不妨分级定等,按品级、功名酌定优免,清丈分三批进行,先士绅、再富民、後小户。如此既不废法度,又能安民心,江南士绅定然感念王上宽仁,全力配合。」
  
  林浅听了心底冷哼一声,这招是以退为进,明面上答应清丈土地,但要林浅定下优免额度来换,只要优免还在,制度还在,士绅们就有的是办法隐匿田产。
  
  而所谓什麽三批清丈,也是为自己转移田产留出操作空间。
  
  清丈士绅时,把田产转移给富户,富户再转给小民,最後再转回给士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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