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直插中枢、分割东西 (第2/2页)
出了土司的地盘後,船队过了隆安县,很快便到合江镇,左江右江在此相交,汇入郁江。
正有大量沙船在江面上往来不绝,看起来极为繁盛,合江镇周边,还有百姓划着名小船做生意,给船上卖些瓜果蔬菜,完全看不出此地已临近前线。
再往前走,到了南宁附近,大量的水轮出现,老远就能听到水轮的嘎吱转动声,傅宗龙也如几月前的土司一般满眼震惊。
遥遥看去,便能看到水轮各有各的作用,舂米、磨面、锯木头的种类齐全。
而江上往来的沙船也大多是这些水轮的原料或产品。
傅宗龙心中好奇,可拜见夏王为重,没有多嘴询问。
船队一直到了南宁府码头停下,朱以巽派人入城询问,得知林浅今天去视察铸币厂了。
朱以巽便令船队向郁江下游开去,经过几个大拐弯後,船队到了府城以东八里左右。
此处有一条小溪注入郁江,当地人称为三岸溪,铸币厂就建在汇流处,两个硕大水轮十分显眼,厂区内还有叮当的锤击声。
三岸溪周边已汇集了不少沙船,正在江边码头卸货,全是木炭和铜矿。
傅宗龙跟着朱以巽下船,只见朱以巽便往码头走去,突然对一人拱手道:「王上,臣不辱使命,将傅部堂带回来了。」
傅宗龙这才发觉,眼前那查验铜矿之人就是夏王,连忙拱手行礼。
林浅排掉手上尘土,打量眼前之人。
只见傅宗龙年逾不惑,身形高大挺拔,面色黝黑,不像文弱书生,看起来颇为干练。
林浅客气说道:「傅部堂一路远行,辛苦了。」
傅宗龙连称不敢,顺便称赞了林浅平定云滇的功绩,然後不等林浅回应,立刻拱手道:「臣此行带来了黔省营哨图、关隘险要图等诸多机要文书,临行前还抽调了边府兵力,如今贵州正是空虚之际。各州府守备、知府,也都是臣与朱部堂的门生故旧,此时举兵入黔,攻下全黔不过月余,请王上即刻挥师。」
这倒不是傅宗龙急於表现,来换个前程。
实在是他投奔大夏,定会引起明廷震动,一旦掀起大狱,受他牵连的官员将成千上百。
大夏即刻攻下贵州,也是对他旧部的保护,更是对贵州百姓的保护。
傅宗龙既决意投奔大夏,就已一条路走到黑,自然将计划和盘托出,不会搞什麽先辨明林浅是否是明主,再决定要不要出谋划策的蠢事。
对大夏来说,现在云南初定,尚需消化整合,秦良玉的大部分兵马难以调动。
可正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不出兵,以後再想攻下贵州,可就难了,傅宗龙也会离心离德。
早在决定招降傅宗龙前,总参谋部就拟定了对贵州作战的备用计划。
与云南不同,贵州经过奢安叛军连年肆虐,非常虚弱,相应需要的兵力也更少。
那监督二岑土司的五千兵马,就是现成的先锋,而广西为征讨云南建立的後勤补给线也能立马改道为入黔安排上。
不过下决定前,林浅还是决定听听傅宗龙的看法,便问道:「以部堂之见,拿下贵州全境,需要多少人马?」
这个问题傅宗龙在来的路上已想过无数遍了,此刻不假思索地答道:「贵州都司下辖一十八卫、十二所,在册兵丁总计三万两千有余。
这其中大半是屯军,以垦荒、转运粮秣为业,不能上阵。
余下一万一千余战兵,驻守府城、关隘、卫城,其中又以娄山关参将冷天禄,思州守备王承祖等人兵马最多,也最是愚忠……」
傅宗龙说着乾脆叫傅喜拿了地图来,那地图是大明的军用地图,与大夏军情部绘制的相比,比例尺差了些,作图也略显粗糙,但每处营垒的布防人数,将官名称都标注得十分精准。
傅宗龙如数家珍,把贵州各个州县、关隘点评了个遍,最後总结道:「如若大夏即刻攻黔,臣有把握劝降这些人中的三到四成,并能令土司不敢轻动。
若能如此,大夏攻黔,实际面对战兵只有八千许,还大多驻守在贵州东北一带。」
因为贵州南部与广西相邻,位置重要,傅宗龙在这条防线放的反而是他自己人。
傅宗龙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自独山州起至都匀府,再到贵阳府。
「王上,这一路全是官道,臣便是从此路而出,只需派数千精兵由此进军,以迅雷之势拿下贵阳府,便可将整个贵州分割为东西两部,大局可定!」
林浅微微一笑,这份直插中枢、分割东西的战略构想十分高明,相较陆军参谋部由西向东稳步推进的战法,还要巧妙一些。
缺点就是有些冒险,但若独山、都匀、贵阳三地都能如傅宗龙保证的那样阵前倒戈,开城投降,那就是万无一失了。
林浅带着笑意看向傅宗龙,就是这样一个人,崇祯皇帝给他的评价是「庸臣误国,死有余辜」。大明朝廷御下当真严苛。
林浅叫人备马返回南宁,这个作战计划要经过总参谋部商讨,方可执行。
他们离南宁只有十里,相比坐船逆流而上,还是骑马更快些。
耿武备马的时候,又有一艘沙船靠港,舷梯一搭,便有船工往下搬运沉重的麻袋。
打开一看,里面就是用粗麻布裹着的暗红色金属块,金属块长宽一致,有人小臂大小,两指厚,形状像个加厚的地板砖。
这东西就是铜斤,也就是粗炼铜矿,表面还很粗糙,只是粗粗熔成这样,方便运输。
码头上,负责收货的老管事拿出一块铜斤,放在阳光下看,笑得合不拢嘴,连道:「好啊,好!」接着他放在手里掂量,赞道:「嗯,分量也足,果真是曲靖料。」
林浅听见了,忍不住问道:「这曲靖料有什麽说法吗?」
管事笑着道:「滇铜以东川料为上,曲靖料为中。王上请看,这铜料暗红赤亮,气孔极少,又十分坠手这样的料子熔炼後炉渣不足两成,用来铸币最是合适!
如今云南平定,我们终於能用好料子了,再用广西料子,炉子非要堵死不可。」
这时何楷拿着一个荷包从铸币厂走出,闻言笑道:「张师傅,你可不能这麽说,之前不是试产吗?顶级的倭铜也不是没给你用过。」
张师傅豪爽地笑道:「倭铜好是好,就是太贵了。」
何楷走到林浅面前拱手道:「王上,第一批钱已铸出来了。」
他说罢打开荷包,取出几枚铜钱摊在手上。
傅宗龙、朱以巽等人也好奇地凑过去,只见阳光下,何楷手中三枚铜钱闪着温润红光,圆形方孔,面上印着「中玄通宝」四个楷书小字。
就是枚中规中矩的光背小平钱。
大夏已有了银币做法币,可民间小额交易,用银子面值还是太大,必须发行铜币。
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做,一来是等元洋币值稳定,二来就是有了云南的稳定铜源。
中国是个贫铜国,之前大夏的领土几乎不产铜,所有铜矿都是从平户进口的,而幕府又看准了这一点,不断减少出口。
进口来的少量铜造火炮尚显不足,更别说拿来造钱。
现在拿下云南,有了稳定的铜矿供应,推行中玄通宝,也就是顺水推舟了。
即便不提政治宣传,便於流通,促进经济等偏虚的口号,光是纯财政收入就又能赚上一笔。何楷兴奋地道:「大夏之前发行元洋,收的是铸币税。而铜币是用官营铜矿造出来的,原料成本低,水力工厂生产的工费也低,运作好的话,一枚铜币的利润率甚至比发行银币还高。」
林浅拿起一枚铜钱,放在指尖把玩:「想独享铸币利润,还得打击私钱才行。」
何楷连连点头:「大明私钱泛滥,是因为官钱粗劣,成色太差,易被仿制。大夏通宝用料紮实,做工精良,仿起来就难了。」
林浅道:「相较白银,铜料价格波动大,管控起来可没有元洋那麽容易,对铸私钱的,非得上些行政手段不可。」
何楷一拍大腿,差点把那袋子铜币拍掉,手忙脚乱接住後,才道:「我说为什麽明初也有人私铸铜钱!」
听着林浅与何楷大谈什麽劣币驱逐良币、无风险套利空间、市场流动性缺口等,傅宗龙直接听懵了。二人讲的是铜币,说的是汉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为什麽连到一起,他完全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就在懵逼之际,耿武带着十几个亲卫牵着套好的马赶来。
那马都十分矮小,可四肢粗壮,体表有短短的绒毛,正是前不久从云南运来的滇马,都是马石窝马场的优质军马。
滇马便是攻下云南的最重要缴获。
在耿武身後,还有一人骑在滇马上飞奔而来,正是孔有德,他硕大的身躯骑在马上,显得比例不太协调,可滇马驮运力很强,拖着他仍能健步如飞。
林浅对孔有德喊道:「这马如何?可用吗?」
孔有德飞身下马,也高喊回应道:「可用!」
武将骑马近前,在大明已属失礼,林浅却毫不在意,这让傅宗龙又是微微发愣。
林浅牵过一匹马对傅宗龙意味深长地道:「这便是日後荡平川贵的关键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