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鸟兽散 (第1/2页)
大夏军行进很慢,一边走还在一边清理屍体。
毕竞秦良玉故意离开江边,就是诱敌来攻。
而且後方臼炮、六磅炮、三磅炮过河也十分缓慢,列兵走的太快,反而会导致步、炮脱节。对大夏来说,这场打赢已是定局,秦良玉要的是全歼敌军,不放走一个罗罗兵。
行进许久,只见对面沙普联军军阵一阵喧譁,紧接着欢呼声越来越大,在其军阵之中,还能明显看到烟尘涌起。
张凤仪骑在马上,挺直身子眺望,只是她高度有限,距离又太远,只能看到坝子北边是一望无际的罗罗大军。
秦良玉见状,淡然地说道:「是毕摩在做法。」
毕摩就是罗罗人的祭司、巫师,战时也能充当军医。
一旦战事不顺或是遇到强敌,毕摩就会出来做法,鼓舞军心。
这种做法不是罗罗人独有,整个西南土司兵都是如此,就连罗道棋、韦文奎的军中也有随军祭司,只不过叫法不同而已。
秦良玉为征战云南已准备了许久,沙普联军的每一张底牌,她都清楚,是以看到烟尘升腾,就知敌人在做什麽。
张凤仪道:「将军,我们要不要攻上去?」
秦良玉摇摇头道:「趁此时机,我们调整军阵,传令右翼在前,左翼在後,催促火炮加速过河。」在阿迷州城中,万彩莲站在土司府门前,紧盯着己方军阵,只见黑压压的人潮之中,分开了二十几处空地。
空地上架起了火堆,每处火焰旁,都有毕摩不住舞蹈。
毕摩们头戴法帽,手持铜铃与法杖,不断往火堆中投入松枝与艾草,令火堆升腾起浓浓白烟。周围数万大军全都躬身静候,极为安静,以至毕摩吟诵咒文声、法杖上的铜铃声在土司府都能隐约听见。
普祚永站在母亲身旁,也朝着火堆方向虔诚叩拜。
在万彩莲看来,这些毕摩不过是些巫医,在中原几乎等同江湖骗子,而罗罗人却对毕摩极为尊崇,从生老病死到婚丧嫁娶,一切人生节点都离不开毕摩。
很多偏远村寨,毕摩说话甚至比土司还要有用。
如此危机时刻,让毕摩做法,或许真能有奇效。
不多时,做法已近尾声,沙定洲让人给每个毕摩牵去三头黑牛,十二只黑羊。
毕摩当场将这些牲畜斩杀,接出冒着气泡的鲜血,然後用松枝蘸着鲜血,向周围的人群泼洒,口中念念有词,配合火堆中不断升腾的白烟,还有节奏忽快忽慢的铜鼓,真有种诡异神秘之感。
周围的罗罗兵瞬间沸腾,争相用身体去接那牛羊的鲜血。
在他们的仪式中,接到牛血,就能引祖灵上身,勇猛无敌,沾上羊血,就有了铜皮铁骨,夏军的枪炮,就对他们无用了。
在泼洒了鲜血之後,沙定洲又抓了些许逃兵到火堆前,派人处决。
毕摩们说道:「这些人不敬神灵,是上午战事不利的根源,如今将他们献祭给祖灵,後面的战斗一定会顺遂!」
罗罗兵们听完,全都热血澎湃地高声怒吼,不停挥舞手中兵器,还有的叫嚣着要生吃夏军血肉。在仪式进行的同时,沙定洲也命人发放乾粮,给士兵们补充体力。
冷兵器作战,体力消耗巨大,士兵刚杀完人不觉得饿,等从前线退下,肾上腺素消退,就会饿得手软脚软,若不吃午饭,下午军队就全成软脚虾了。
同时,沙定洲还派骑兵四散至战场,监视夏军动向。
对联军来说,夏军越往北走,骑兵的穿插空间越大,沙定洲越有优势,只要不让夏军占据龙潭滩就行。不多时,仪式结束,各部族士兵重新列阵,几乎全部士兵头上、肩上都有牛羊的血迹,各个都扯开嗓子呼嚎不止。
沙定洲派快马在军阵前反覆高声道:「总府有令,一个头颅,赏银十两!总府有令,一个头颅,赏银十两」
联军士兵听了这话,更加疯狂,几乎是压抑不住的要往前冲锋。
片刻後,军中牛角号吹响,其余几处牛角号也随之吹响,联军踩着战友屍体再度进军。
与此同时夏军的战鼓也未停歇,列兵线一直在缓缓前移,已走出了凤凰岭的炮击范围。
眼瞅着离龙潭滩只有不到五百步。
吾必奎见状,惊疑不定地说道:「莫非秦良玉看穿了总府计策?」
沙定洲得意一笑:「看穿也晚了!必奎兄弟,凤凰岭是你的了,上吧!」
吾必奎痛快地道了声好,随即一个呼哨,当前策马而出,五百僰人骑兵紧随其後。
僰人尚白,几乎人人都是白衣,白头巾,连吾必奎的大纛都是白底黑龙,这些骑兵上午一直未参战,马力正处巅峰,一旦奔驰,快如霹雳闪电,龙潭滩眨眼便至,夏军果然来不及阻拦。
吾必奎当先策马过河,他骑的滇北乌蒙马比滇池附近的中甸马、滇池驹还要更矮小些,河水已到他脚底可乌蒙马也因此重心稳定,蹄质坚硬,抓地强,从这种水流中淌过,几乎是如履平地。
後续僰人骑兵通过此地时,可以四五人并行通过河滩,在对岸重新集结,几乎毫无阻滞。
待五百僰人骑兵全部跨过泸江时,吾必奎回首一看,见普军前锋才刚与夏军的右翼接触,枪炮声才刚响起。
凤凰岭上未及转移的炮兵,已是他囊中之物,杀死炮兵後,还能通过城南渡夏军的浮桥再过河北上,从後方袭击大夏军阵。
即便大夏火器再强,也不可能经受得住正後方的袭击,如此就能反败为胜,他吾必奎就是此战的最大功臣!
想到此处,吾必奎一挥刀,指挥麾下向凤凰岭进军。
泸江东岸到处都是水田,田埂、沟壑极多,骑兵在其中行进必须小心控马,否则极易失蹄摔倒。吾必奎刚过河时还谨慎地私下扫视,生怕有夏军伏兵,终於确定安全後,他才放下心,同时脸上轻蔑一笑,暗忖秦良玉果然不会用兵,以为仅凭火器之利,就能横扫滇南,当真愚不可及。
随即他命手下不必再戒备,全速向凤凰岭骑行,就在这时,他听到右後方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听声音不下千人。
他诧异地回头一看,只见沙定洲又派了千余骑兵从龙潭滩处过河。
吾必奎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沙定洲是担忧夏军在东岸有伏兵,才让他先过河试探,试探无碍,才派出自己主力。
二人虽然称兄道弟,可只是短暂结盟,暗地里还是互相提防。
吾必奎气得牙痒痒,可大敌当前,他不能内讧,只能不断催动战马,在沙军骑兵赶到前多拿些战果。凤凰岭上,罗道棋隐没在林中,紧张得手心冒汗,低声道:「神了,还真有人来了!」
当看到沙定洲的一千骑兵也陆续过河後,罗道棋大喜道:「好啊!好!多多的来,多多的啊!」在平原上,步兵怕骑兵,到了山林丘陵中,就要反过来了,尤其罗道棋还是以有心算无心,敌人只要敢进林子,就是来多少死多少!
僰人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林间树叶都在轻颤,罗道棋对身旁的新军炮组道:「等会打起来,你可不要在老子们身後开炮,误伤可就不妙了。」
炮组组长拍拍胸膛道:「放心!」
然後他对自己手下低声道:「霰弹,装填准备!」
蹄声如雷,冲锋中的吾必奎不仅不觉得热血沸腾,反而从骨头缝里冒着凉气,心中有强烈的不安。可是身後有沙定洲的骑兵与他抢功,也来不及犹豫了,刹那之间吾必奎率队冲入林中,跑到半山腰,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变为愕然。
只见树林阴翳中,四道暗红色的火绳落下,接着四团亮光一闪,那光芒照亮了火门和炮身,还有四口黑洞洞的炮管。
接着四团巨大的火光亮起,将林中的世界照得亮如白昼,火炮周围,正有无数狼兵手持长矛,隐藏在灌木之中,他们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的笑容。
接着四团云雾状的黑烟袭来,吾必奎的世界一黑,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因为是伏击,新军炮手时机拿捏得极准,几乎是等僰人骑兵走到脸上才开的炮。
四门十二磅炮用最小号的霰弹,打出的金属风暴,几乎是一点不浪费的灌注到了僰人骑兵身上。靠前的几个骑兵,在开炮的一瞬便被打成肉糜。
在罗道棋眼中,火炮射出的不是霰弹,就是实实在在的血肉,这股血肉扇面一口气向山坡冲了数百步。威力之大,就连崩到他脸上的碎肉都带着力气,血珠、骨碴都能砸得人皮肤发痛。
整个林间都仿若下了暴雨,炮声散去之後,四周全是雨打树叶的密集沙沙声,那全是僰人骑兵的血肉。火炮威力极大,甚至还将远处大片的树冠扫落,阳光从缺口洒下,像是给林子开了个天窗。只见火炮阵地二十步内,没有一个活物,也没有一个成团的屍块,血肉是以喷溅状的形态印在了地面上。
再更远处,才渐渐出现完整屍块,块头太小,仍旧分不清人和马,直至五十步外,才有近乎完整的残屍而直到百步外,才有在这一炮之威下的生还者,只见数十个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在泥土、松针中哀嚎,还有几十匹战马倒地,身上满是狰狞的弹孔,正一边流血,一边挣紮。
但凡能活动的,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被完全吓傻,挣紮着往山下跑,甚至有僰人被打没了下半身,用双手往林子外爬,肠子在身後拖了近两三米长。
从死伤看,吾必奎的五百僰人骑兵,在这一轮炮下活下来的,不足两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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