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黄雀在后 (第1/2页)
入夜,营中亮起团团篝火。
萧弈站在高处,放眼看去,高怀德带着数百殿前军离开後,营地後方便空了一块。
身後,伴着几声咳嗽,张昭敏走来,道:「王上何必答应十日内擒杀耶律璟?眼下我军愈发单薄,而眼下朝廷无意再战,後勤断绝,甚至有背後掣肘之忧。若契丹炭山方面援军赶到,我军若强追,难免陷入困境。依我之见,不如直接领兵退守,届时坐拥妫州、奉圣州两地粮草,进可取山後诸州,退可据守河东,朝廷又能奈王上何?」
「我擒杀耶律璟,两三日即可。」萧弈道:「十日之期,不是给我军的期限,而是,郭荣若出兵妫州,杨业至少能扛十日。」
「王上之意?」
「我已命细猴遣快马往妫州,命杨业务必不可交出城池,同时传令河东诸州,严防边境。」
「事态竟已至此?」
「我拒不奉诏,官家必是要下手了。」
萧弈转头看去,看到了张昭敏脸上的惊惧。
想来,张昭敏原是想来提醒他与朝廷之间必有一场斗争。可事实上,他不需要提醒,而且认为事态的严重程度远超张昭敏所想。
契丹大败,国力折损;郭荣病倒,需要安排後事。原本的君臣相得条件已经不存在了:「若回兵自守,朝廷确实啃不动。」萧弈沉吟着,缓缓道:「可割据一方,终究只是藩镇诸侯————我不瞒张兄,我志不在一隅,志在天下。」
张昭敏一怔,整理了衣襟,郑重行礼,拜倒。
「愿为王上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萧弈双手扶起他,道:「既志在天下,眼界便不宜太浅了,如今回师,不过是自保之计。睡王近在咫尺,擒杀了此獠,则可使虏寇彻底胆寒,对中原心生畏惧,否则,待中原内乱一起,他必卷土重来,岂可因一时怯险便退缩?」
「王上心系天下大局,眼光长远,气量宏阔。我军追亡逐北,一旦功成,以不世之功南归,天下谁不畏服。」
萧弈心中暗忖了一句「希望如此」,而到了今日这个地位,他已不能说这种听天由命的话。
他只是拍了拍张昭敏的肩,道:「放手一搏吧。」
天不亮,三千骑便拔营北向,直追耶律璟。
一整夜,冯满仓已经给萧弈摸清了前进的路线,冰雪平原下的沙沟陷阱再不能构成阻
碍。
三千骑便沿着这条草标鱼贯北上,两侧淖滩平展,雪野茫茫,看起来就是安全的川原。
当日午後,他们追上了耶律璟。
先是雪原尽头浮起一个蠕动的黑点,待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便看清了契丹残兵歪歪斜斜的队列。
对方也发现了追兵,一阵骚动。
号角呜咽,像条狗发出了惊恐绝望的哭吠。
耶律璟想必也知道马力耗尽,逃不掉,乾脆转身列阵,选定战场,与萧弈殊死一战。
平心而论,他挑战场的眼光还不错,选了凉陉北阜的黑龙岗南坡。
石梁尽头一处山丘,除了坡前有一条能跑马的石脊,左右皆是淖滩,一直延伸铺到天边。
萧弈要攻,唯有从正面一条道压过去。
双方兵马摆开阵势,先看势态。
八千御帐皮室军,一路战死或散逃,还剩了两千左右。
他们曾是最精锐的骑兵,如今丧了胆气,阵型残破,那股彪悍却还在。
河东军发动攻势,被逼到绝境中的残兵发出齐吼,箭矢向山下抛射而来。
「仰攻!」
「杀!」
河东骑兵正面强攻,阵型严整,长枪攒刺,不停收割着契丹残兵。
血泼在白雪上,融化了积雪,冻成冰,又很快被踏成烂泥。
「咚咚咚!」
耶律璟又开始敲鼓了,疯了一般地擂。
「保护可汗,待归还上京,人人都是护主功臣,都有封赏,牛羊奴婢,要多少有多少!」
重赏的许诺一句又一句砸下来。
契丹军虽到了绝境,可背水一战,竟还是撑到了傍晚,丢下满地的屍体,退守高地。
萧弈知困兽犹斗,继续猛攻伤亡颇大,遂下令围困,将耶律璟与其残部层层包围。
张满屯杀得浑身浴血,跑来嚷道:「王上,俺再攻一夜,许就成了。」
「别急,这种时候越急越容易出错,继续强攻,伤亡太重,停一停,反而能让虏寇那股血气散了,他们既无粮草也无水源,即使饮雪止渴也得耗热气,再围上一两日,他们也就软了。」
「喏!」
张满屯先是大声应了,接着嬉皮笑脸道:「那等再攻,王上还让俺来立功,这功劳俺可不能让傥蛮子夺了。」
夜幕落下。
河东军在坡下安营休整,萧弈安抚伤兵,看军大夫剜箭裹伤,士卒们咬着木片,发出沉闷的痛哼。
痛哼声中,远远忽有曲乐声飘来。
「听到了吗?」
「甚动静?」
「荒郊野岭的,哪里在摆宴?」
「嘘。」
将士们纷纷安静下来。
倾耳听去,确是曲乐,琵琶、羯鼓、胡笳作响,之後有人按着拍子唱起歌来。
那大概是耶律璟的声音,豪放而雄浑,唱的是契丹语的胡歌,曲调欢快,从黑龙岗的契丹营地里传来。
「穹庐高,风吹旃,酪酒满,谢苍天,驰大野兮逐狐兔————」
本以为这一夜耶律璟是绝望彷徨,没想到竟是醉酒当歌,舞乐不停。
若说项羽被围垓下是四面楚歌,耶律璟被围却是临死前的放纵。
欢歌停下。
曲乐未歇,余音却带着无尽的凄凉。
显然,吹奏的乐师没有耶律璟想得开,终是将悲伤融进了乐曲中。
突然,乐曲戛然而止。
北风卷过,带来山顶上的几声凄厉惨叫。
「怎停了?奏得不挺好嘛。」
「被耶律璟杀了吧。」
「这疯子。」
半晌,羯鼓又起,却再没有别的乐器相和。
耶律璟自敲自唱,欢歌不断。
「猎罢归来席穹帐,乳酒汩汩满皮囊————」
「好吵啊。」
张满屯打了个哈欠,擡头看着满天的繁星,喃喃道:「睡王睡得挺晚的嘛。」
欢歌一直持续到天明,契丹兵士们却没闲着。
天亮时再看黑龙岗,一夜之间,御帐皮室军用积雪压成冰墙,固守垒後。
竟打算继续负隅顽抗。
「拖?拖时间也没用!」
张满屯发了狠,主动请缨,率部猛攻。
战事被拖到下午,眼见契丹残兵摇摇欲坠,忽有探马从西南方向赶来,没像平时那样远远就拉长声音传报,而是穿过队列进入中军,压着嗓子低声禀报。
「王上,有虏骑赶到了,打着大同军节度使高勋的旗号。」
「高勋?」
萧弈不由疑惑。
他虽没见过高勋,却知对方底细,随杜重威叛降,坐镇云州,领大同军,在契丹属於异族藩镇。
这等角色,竟在如此尽心卖命赶来救耶律璟?
大变将临,多事之秋,高勋更该做的是守着云州观望、投机。就算看不清汉强虏弱的天下大局,欲力挽狂澜、救主立功,云州距此三百余里,就算不带辎重、轻骑兼程也得三五日,又是如何得到消息,如此快速地赶到?
带着这些思忖,萧弈心念一动,转身,没有望向西南方向的雪尘,而是向南望去,眼神带了些惊疑不定。
「援军来了!」
高地上的契丹军看到了援军,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哭喊与欢呼,士气大振。
契丹语的欢呼声高亢。
「大辽的勇士们,守住!」
「第一拨援军已经来了,往後援军会越来越多,我等已立下救驾之功!等返回上京,全都是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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