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福祸相依 (第2/2页)
希里安只觉得一股沉凝的力道从剑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但攻势并未停止。
他借着反震之力旋身,剑锋横拉,改劈为削,直取对手的腰侧。
罗南依旧从容,剑尖下垂,精准地截住沸剑去势,幽蓝与暗红的光晕在碰撞中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响。
两人的身影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快速交错、分离、再碰撞。
希里安的剑势迅猛而急躁,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像是有着用不完的力气般,每一击都全力以赴。
罗南的应对则如同深潭静水,动作看似简朴随意,但总能出现在最关键的格挡位置,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剑光缭乱,脚步踏地声密集如鼓点。
不知交锋了多少回合,随着又一次沉重的锵然巨响,两人身影骤然分开。
希里安微微喘息,额角已有汗水滑落。
罗南依旧沉默,只是用剑尖虚点了点他刚才某个回收不及的手腕位置,又比划了一个更简洁的发力轨迹。
短暂的停顿後,几乎在同一瞬内,两人再度挥剑向前。
这一次,剑鸣更加清脆,碰撞的火星也更加密集耀眼。
就这样,希里安与罗南维持着激烈的剑斗、休息,再次剑斗,往复循环了四五次後,今日的训练才算是来到了尾声。
希里安收起了剑,气喘吁吁地坐在台阶上休息。
看似从容的罗南,额角也多出了些许汗水,握剑的手隐隐发颤。
那双被皱纹压得略显细小的眼睛凝视着希里安,目光中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你掌握技艺的速度,远比我预料的更快。」
希里安抬头瞥了罗南一眼,没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罗南将长剑缓缓归鞘,继续说道。
「不过,你仍然有个老毛病,总是用力过猛,完全不注意体力分配。若在真正高压的战场上,这个缺陷可能会致命。」
希里安没有辩解,再次颔首,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他心里清楚,这位剑术大师的观察确实精准。
可他又怎能直接解释,自己身负赐福之力,一旦陷入血战,体力几乎源源不绝,根本无需节省?
指摘完後,罗南双手拄着长剑静立片刻,像是在思索措辞,又像在回忆刚刚交锋中,希里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应对。
最终,他沉声说道。
「我已经暂时没有什麽能教你的了。比起在这里反覆打磨技艺,现在的你,更需要的是真刀真枪的实战。」
「实战吗?」希里安稍微缓过气,苦笑道,「眼下恐怕没机会。」
此刻整支舰队正在荒野上巡行,全副武装、阵势俨然。
没有哪个混沌势力会疯狂到主动袭击这样的队伍。
明明有作战的能力,却找不到交手的敌人,这反而成了一种幸福的苦恼。
罗南看了一眼时间,简洁地示意。
「那麽,解散吧。」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朝出口走去,宽大的冰蓝长袍微微扬起,一次也没有回头。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希里安一时无言。
这位老师何止是沉默寡言,简直算得上孤僻。
要不是希里安渐渐摸清了他的性子,恐怕真要以为对方讨厌自己,每次授课都只想尽快结束、转身离开。
希里安抬高声音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句。
「下次见,先生!」
罗南依旧没有回头,但举起了右手,在空中轻挥了一两下。
结束了午後的剑术训练,接下来的时间便完全由希里安自由支配。
此刻,他肩上不再有沉甸甸的使命压迫,也无需像过去在赫尔城那样,为生存奔波劳碌。
这才是人该过的清闲生活。
希里安心情舒缓地回到自己的舱室,脱下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衣装,走进浴室冲了个通透的热水澡。
待他洗完澡,擦乾身体时,舷窗外原本明亮的天空已渐渐染上昏黄的暮色。
一阵轻而规律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希里安立刻知道是谁来了。
他一边加快手上的动作,一边朝门外喊道。
「稍等!」
他匆匆将身上最後一点水汽擦乾,套上一件宽松舒适的常服,走到门边按下开关。
舱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西耶娜正站在门外,双臂习惯性地交叠在胸前,神情是一贯的平静中带着几分审视。
和希里安最初认识她时相比,如今的西耶娜整个人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曾经那副醉醺醺、颓丧不振的模样不再,她整个人振奋了许多、精神奕奕,只是脸上那对标志性的黑眼圈依然明显。
希里安理解她这种转变。
西耶娜之前的酗酒与消沉,是在绝境高压下的自我麻木。
如今脱离险境,身处破雾女神号这样稳定安全的环境里,就像希里安自己逐渐建立起规律的作息一样,西耶娜也在重新适应「正常生活」的节奏。
「下午好,希里安。」
西耶娜开口打招呼,语气客气平淡。
紧接着,她的目光刻意地落向希里安的颈侧,略带调侃地说道。
「怎麽,今天还没变成怪物吗?」
希里安毫不客气地回敬,「我变不变成怪物,这不还是要取决於您呢?」
西耶娜冷冷地低笑两声,朝通道另一侧指了指。
「跟我来吧。」
希里安没再多言,默默跟上了她的脚步。
在西耶娜的引领下,希里安很快来到一间明亮的隔离室内。
粗略看去,这里的环境布置得像一间精密的无尘手术室。
房间中央平放着一张手术床,床边架设着数支结构复杂的医疗机械臂,各类透镜与探针在顶灯下泛着金属冷光。
希里安已经对此流程轻车熟路。
他脱下上衣,露出线条分明、布满深浅疤痕的上身,动作自然地躺上手术床。
床面微凉,贴合脊背。
西耶娜此时也穿戴好了全套隔离服,走到他身旁,开始调试那些机械臂。
数道高倍透镜缓缓移动,聚焦在希里安颈侧那片异常的区域。
苍白的皮肤下,蛛网般细密的漆黑色纹路正隐隐蔓延,如同活物。
她拿起先前拍摄的病变照片,与眼前实时影像仔细比对。
片刻後评估道。
「嗯……治疗还算有效,散的速度确实比之前减缓了许多。」
希里安望着天花板,低声喃喃。
「但也只是缓解而已。」
西耶娜听出他话语里那丝压抑的怨气,一边调整机械臂角度,一边平静地安抚。
「这可是来自一位恶孽的宠爱,能做到缓解,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段时间以来,希里安除了日常学习与剑术训练外,冷日氏族还专门为他制定了一套针对印记病变的抑制方案。
默瑟曾考虑过藉助苦痛修士的力量,尝试将印记转移出体外,但考虑到这力量源自恶孽,一旦脱离希里安当前相对稳定的身体环境,谁也无法预测会造成怎样的失控与污染,该方案最终被否决。
经过多次讨论,最终决定由除浊学者们主导,通过定期的净化,来削弱、抑制印记。
即便无法根除,只要能减缓病变扩散、减轻希里安承受的压力,便算是阶段性的成功。
一支末端尖锐的探针缓缓延伸,轻轻抵在希里安颈侧的病变皮肤上。
「要开始了。」
「嗯。」
希里安简短应声,默默咬紧了牙关。
刹那间,缕缕绚烂如星辉的光芒自西耶娜周身浮现,流淌进机械臂中,经由复杂导路汇聚於探针末端,形成一束极其纤细的雷射,精准落在漆黑病变的中心。
嗡……
电焊般的亮白闪光在隔离室内高频明灭,伴随细微的滋滋声响。
一股尖锐的痛感骤然从颈侧传来,迅速扩散。
希里安身体微微一僵,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沿,指节用力发白。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问道。
「关於伤茧之城的危机,究竟是什麽?你有了解吗?」
西耶娜戴着防护面罩,声音闷闷的。
「无可奉告。」
「又是无可奉告?就和所谓的『圣物』一样?」
希里安被逗笑了,继续说道,「你们这些人怎麽一个个都喜欢讲这类让人猜个没完的谜语。」
西耶娜以极为认真地口吻解释道。
「这一次不是谜语,而是真正的、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无可奉告。」
他不死心道。
「为什麽?」
西耶娜没有立刻给出回答,雷射持续了十几分钟後,才缓缓熄灭了下去。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烧焦味,像是有块肉饼烤糊了。
希里安拿起准备好的冰袋,冷敷在了颈侧上,阵阵余痛侵袭而至。
直到这时,她才继续起了之前未完的对话,像是一段极为突兀的发言。
西耶娜非常严肃地说道。
「因为,这件事与伪史学家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