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后宅琐事,深闺情事 (第1/2页)
只听「哗啦」一声,那薛蟠一头撞开了门帘子,险些将门框带倒。
他一眼觑见大官人端坐在交椅上,登时喜得抓耳挠腮,涎瞪瞪地直扑过来,口里没高没低地嚷道:「哎哟我的亲哥哥!可算教我把你这尊真佛寻着了!好哥哥,你倒会躲清静,钻在我妹妹这温柔乡里,叫兄弟我这两条腿都跑细了,鞋底儿也磨穿啦!」
这厮只顾欢喜,浑似没见着旁边还坐着自家亲妹子。
薛宝钗听见自家哥哥满嘴胡言,连什麽温柔乡都说了出来,眉头一蹙。
大官人见是他闯进来,面上那点子风流意趣早收得乾乾净净:
「怎地?慌慌张张,莫不是那桩买卖有了变故?是吉是凶?」
薛蟠把蒲扇似的大手往肥腿上一拍:
「嗨!我的好哥哥,你老人家说这话,岂不是打我的脸?没有天大的喜事,兄弟我腆着这张驴脸敢来搅扰你的好事?那高衙内那厮,总算磨得松了口,应承将樊楼对面那块淌金流银的宝地,一股脑儿都赁与咱们了!单等着哥哥您老挑个黄道吉日,去掌掌眼,验看明白,那写好的文书契纸都备着呢,就等您老画押点卯!哥哥,咱这泼天的富贵买卖,眼看就要开锣唱戏啦!」
大官人眼皮一撩:「哦?你这事办的倒是爽利,只是……」他擡眼望了望窗外昏沉的天色,「今日时辰不早,既已板上钉钉,明日等我散了朝,你我同去走一遭便是。」
薛蟠闻言,喜得眉花眼笑连声道:「使得!使得!全凭哥哥做主!明日一准儿伺候哥哥过去!可惜此处没备下好酒,不能立时三刻敬哥哥几盅,权当预祝咱们财源广进,日进斗金!」
他这才猛然想起旁边还坐着自家妹妹。
只见薛宝钗俏脸儿微侧,眼波儿似嗔非嗔,只在自家哥哥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上轻轻一扫,便滑向了坐离自己的大官人,柳眉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薛宝钗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哥哥!你在这里打甚哑谜?鬼鬼祟祟的!又要拉扯着大官人去开什麽新铺面?家里现成几处旺铺都荒着长草,掌柜夥计跑得精光,你倒有闲心去外面鼓捣这些没根没影的勾当?母亲可知道你这般胡闹?还有,你哪来的本钱银子?莫不是又在外面借了那驴打滚的印子钱?小心又被人灌了迷魂汤,哄着你去填那无底洞,转手把你当个冤大头卖了?」
「哎哟我的好妹子!瞧你这刀子嘴!是好哥哥.」薛蟠被戳中心事,正待梗着脖子、拍着胸脯吹嘘一番!
猛可里瞥见大官人扫过来一个眼风,薛蟠顿时明白,嘿嘿道:
「妹子休要瞎猜多心!不过是哥哥我时来运转,撞上了生财的门路。西门好哥哥最是仁义,念着兄弟情分,借我些本钱周转,又肯赏脸入个股子,提携照应着。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横竖是正正经经的买卖,比我在外头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不强得多?妹子你且瞧好喽,这回哥哥我定要赚他个金银满箱,肥马轻裘!」薛宝钗哪里肯信他这番鬼话?
只把一双妙目盈盈地转向大官人,樱唇微启,似要问个究竞。
岂料大官人未等她出声,已抢先一步。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袖中滑出一柄洒金川扇儿,「唰」地一声轻响,扇面顿开,恰似一面小屏风。大官人摇着扇:「巧了,巧了!我正有一桩疑难事体,要请教姑娘的高明见识。」
薛宝钗微微一笑:「何事?大官人但讲无妨。」
大官人手中那柄洒金扇儿不紧不慢地摇着:「说来惭愧。家中这些年,倒也积攒下些浮财。银子放着也是死物,便想着各处寻些稳当的营生,投些股子。近来更琢磨着,想弄几支像模像样的商队,南来北往,贩些紧俏稀罕的货色。只是……」
他微微一顿望着薛宝钗笑道:「这行当水浑得很,里头的门道弯弯绕绕,我一时竞像无处下手。薛家是积年的皇商,姑娘更是自幼在算盘珠子和货单堆里打滚出来的,见多识广。特来请教,这操办商队之事,该当如何铺排调度才好?譬如这南北路线、紧俏货品、可靠人手、沿途各处打点的关节……姑娘心中可有成算?」
薛宝钗听了,粉面含春,眼波儿斜溜了大官人一峻,掩口「噗嗤」一笑,那声音像玉珠儿滚落银盘,带着几分娇俏:
「这大宋的生意,千行万行,各有各的门道。你若是要做商队,自然是要拣那赚钱的来。只是这天下能生利的事体,各处的时势又大不相同。」
「我记得先前曾和你说过,这汴京城里数得着的富商,头一个要推「大桶张家』,做的是高利贷与酒业,背後的靠山都是皇亲国戚。你若要动他们的地盘,怕是不小的阻力。」
「还有那「帽子田家』,专做奢侈品一一宫廷冠饰、各色布匹,连皇室贵胄的帽冠和服饰,如今便是京城众的绸缎布料也是他家包揽,家族里结亲的县主便有十位。京城地方就这麽大,能生利的门当也就这些了。其他那些怕是如今大官人也看不上眼!」
「大官人倘若要做天下的生意,正如你方才说的,商队缺一不可一一只是大官人可知道,这大宋真正的大豪商,做的是什麽行当?」
大官人笑道:「正是!正是!这商海里的龙王爷,我两眼一抹黑,不请教你这女中陶朱,还能去问谁?我思来想去,头一个念头就是来寻姑娘讨个真章儿!」
薛宝钗见他目光灼灼,心中受用,那笑意便从眼底漫上来,染得双颊微晕。
她用绢帕半掩着朱唇,眼波儿斜飞,带着几分得意与娇嗔,轻轻吐出两个字:「航运!」
大官人闻言,手中扇子「啪」地一合,竟愣在当场!
他这些日子盘算过绸缎、药材、盐引、珠宝…甚至什麽典当古董…唯独把这水上漂的金山银海给漏了!薛宝钗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声音也带了几分活泼:「我们薛家虽是皇商,民间多有那起子不知根底的,夸我薛家如何如何富奢,却不知道我薛家不过是当初沾了皇商的民投罢了一一那只是外行人不谙商贾里面的曲折。」
「实不相瞒,我们薛家全盛的时候,比起那些做航运的大奢商来,还多有不及呢。我朝太宗太平兴国初年,便全面海禁;到了雍熙二年,正式「禁海贾』,严禁民间私自出海贸易,违者重罚。」「太宗之後,海禁虽略略宽松,却并未全撤。仁宗、神宗两朝,律法仍明文禁止商人前往高丽、新罗及登州、莱州等处。直至神宗元丰二年,朝廷才不再设限。」
「到了本朝,在蔡太师引导下,更是海运更是无所禁忌!如今可是海阔凭鱼跃的天时!」
「民间商人,只要按规矩给市舶司抽解交税,领了那出海的公凭,守着他定的章程,就能堂堂正正扬帆出海!眼下的光景,泉州、广州那些大码头,真真是「涨海声中万国商』,热闹得能掀翻了天!」「那大海船队,比山还高,直下南洋、天竺,连那大食的宝货都能给你拉回来!如今大宋排得上号的真豪商,前十把交椅里,前五把稳稳当当坐着的,必是这些海里捞金的海商!其中尤以泉州杨客、泉州朱纺、建康杨二郎、泉州蒲氏、泉州黄谨这五位,最是奢遮!船队连云,樯橹蔽日,富可敌国!那才是真正通了天的本事!」
这里薛宝钗讲解得栩栩如生。
那薛蟠在一旁听得两眼发直,哈欠连天,涎水都险些淌到衣襟上。
这等金山银海的宏图伟业,於他这草包肚肠,便似对牛弹琴,连个响屁也崩不出来。
更别说那大航海的盛景是如何的波澜壮阔!
他只觉眼皮子有千斤重,脑袋一点一点,活似那啄米的瘟鸡。
可大官人何等见识?
薛宝钗一说,他的脑海就起了画面。
薛宝钗口中那五大海商的名号,便如五道惊雷劈进他心窝里!
他眼前霎时翻腾起滔天巨浪:
遮天蔽日的巨帆鼓满了风,如山岳般的大船劈开碧波,船舱里堆满了晃瞎人眼的金银、价比黄金的香料、流光溢彩的丝绸瓷器……
这泼天的富贵、通海的财路,真真教人血脉贲张,心痒难耐!
大官人强压下心头滚烫的贪念,手中洒金扇摇得越发紧促,追问道:「薛姑娘果然好见识!只不知这些海上的活财神,脚程都踏到哪些番邦异域?贩的又是什麽能点石成金的宝贝?再有,这走海的船,可有什麽门道讲究?」
薛宝钗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掩口轻笑,眼波儿似嗔非嗔地横了大官人一记:「大官人!您不是才下了一趟扬州?怎麽竞把这天大的关节给漏了?」
大官人被她问得一懵:「扬州?……此话怎讲?」
薛宝钗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略带揶揄的笑意:「扬州的吕颐浩吕大知府,当年能得蔡太师青眼,从一堆钻营的官蠹里拔擢出来,执掌这内河航运头等重镇,凭的是什麽?」
她眼风扫过大官人,慢悠悠揭开谜底:「就凭他早年一篇石破天惊的《论舟楫之利》!那可是捅破了海运窗户纸的真知灼见!」
大官人眉头一挑心道:那姓吕的在扬州时,整日里跟他虚与委蛇,满肚子弯弯绕,只当是个钻营钱粮的能吏,谁承想这孙子肚里还藏着这等锦绣文章?
真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面上却只作恍然,打着哈哈道:「咳!我从前混迹市井,哪里留心过这些庙堂高论?只当是些酸文假醋罢了!」
薛宝钗「噗嗤」一笑,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妩媚:「那也无妨。我便凭着记忆,拣要紧的给大官人说道说道。只可惜……」
她话锋一顿,用团扇半掩了面,眼睫微垂,声音也轻了几分:「若是林妹妹在此便好了,她过目不忘,引经据典的本事,定能替我补充缺漏。」
她旋即正色道:
「那《论舟楫之利》里写得明明白白:「南方木性与水相宜,故海舟以福建为上,广东西船次之,温明州船又次之』!故而那些真豪商,用的都是泉州造的「福船』!」
薛宝钗双目灼灼,如数家珍:
「泉州杨客,乃是海贾十余年的大海商,走的都是远至天竺、大食!泉州蒲氏,专营价比黄金的龙涎、沉香等番邦异香!」
「这两位用的皆是巨无霸般的木兰舟,五千料级往上的福船!帆若垂天之云,一舟可载数百上千人,舱里积一年粮米,连肥猪美酒都养着酿着!真真是海上行宫!」
「泉州朱纺,专跑三佛齐;建康杨二郎,贩货东南海。这两位,用的则是稍小些的「客舟』,也必是二千料级往上的福船!虽比不得木兰舟,也是劈波斩浪、吞金吐银的利器!」
大官人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问道:「这海上行船……寇盗之患可多?」
薛宝钗闻言,眸光微动,露出一丝歉然:「大官人此问,倒真问住我了。这等海上风波、刀兵之事,非闺阁女子所能深知。只恍惚听得些风声,道是高丽、东瀛等邦,亦有商船往来,想来其势微薄,未必敢轻樱我天朝海商之锋。至於我朝沿·海……」
她略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合乎情理的推想,「可如宝钗想来,这如今海禁大开,贸易亨通,商贾辐犊,获利颇丰。但凡有些根基、图个长远的,想必也乐得洗手上岸,做个正经行商,强似那风里来浪里去、朝不保夕的营生。」
大官人听她分析得条理清晰,虽未尽实,却也合情,便颔首道:「姑娘虑得是。」
话音未落,一阵响亮的、拉风箱似的鼾声猛地从角落炸起!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薛蟠四仰八叉地歪在太师椅里,张着血盆大口,涎水流了半尺长,胸口起伏如鼓风囊,睡得正是天昏地暗!
恰在此时,只听外间一阵急促脚步声,伴着薛姨妈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我的儿!宝钗!宝钗!你哥哥可在这里?」声音里满是惶急与气恼。
薛宝钗面色微凝,忙起身应道:「母亲,哥哥在此。」
帘拢一掀,薛姨妈已疾步走了进来,鬓发微松,眼圈通红,脸上泪痕犹湿。
一眼瞥见酣睡的薛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厅内有客,便指着薛蟠对宝钗哭诉道:「这个孽障!他……他竞瞒着我,把家里压箱底的古玩、字画,尽数偷出去典卖了!不知被哪个黑心烂肺的哄骗,说什麽合夥做大生意!这……这家底都要叫他败光了!」
说着,忍不住又拭起泪来。
咳!
大官人咳嗽一声,给人无缘故骂骗子顿觉有些尴尬,不便久留,他立时起身,向薛宝钗拱手道:「府上既有家务,在下不便叨扰,就此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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