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我的书是写给愿意思考的人看的 (第2/2页)
从参与顶级综艺《笑っていいとも!》(笑笑也无妨!)在轻松氛围中展示幽默与亲和力,到接受《每日新闻》的深度专访探讨文学与历史;再到在NHK-FM的电台节目中,通过电波与无数看不见的听众直接交流,分享创作心路……
在不同的舞台上,许成军将他独特的个人魅力、深邃的思想和流畅的表达能力挥洒得淋漓尽致。
他频频给出令人印象深刻的金句:
“和平不是一种静态的恩赐,而是需要每一代人用理智与勇气去主动构建的、动态的脆弱平衡。忘记战争的国家,最容易敲响下一场战争的战鼓。”
“历史的悲剧,往往源于将具体的‘人’,抽象成了冰冷的数字和符号。文学的责任之一,就是打捞这些数字背后,每一个曾真实哭泣和微笑过的灵魂。”
“我写作,不是为了告诉人们世界是什么样子,而是邀请他们一起思考,世界可能是什么样子,以及,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真正的未来关怀,不是沉溺于对技术的空想,而是对即将生活于那个未来中的‘人’的命运,抱以最深切的同情与责任感。”
这些闪烁着思想火花的语句,通过媒体迅速传播开来。
朝日新闻的资深评论家立花隆在随后一篇关于许成军的特稿中写道:
“……在专访中,他频频给出思想的启迪,仿佛有用之不竭的才华。他本人就是一个矛盾的复合体:他热爱和平,却又在思想上‘好战’,毫不妥协地挑战着一切固化的偏见与虚伪;他渴望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却又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认识到横亘在历史之间的鸿沟。金句信手拈来,仿佛有挥洒不尽的才华。他痛恨军国主义,毫不掩饰其批判的锋芒。因此,他绝不会是东瀛人都喜欢的偶像,但恰恰是这种不迎合,使他成为了‘反偶像的偶像’。
在这个年代,喜欢他,就意味着一种对僵化思维的叛逆,一种对深度思考的渴求,一种在喧嚣浮华的消费社会中,对严肃与真实的隐秘向往。”
这篇报道,为许成军在东瀛的复杂形象,作了一个极具洞察力的注脚。
他的东京宣发之旅,在争议与追捧的双重奏中,高潮迭起。
应该说。
许成军在《彻子的小屋》中的表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东瀛舆论深潭,激起的绝非仅仅是涟漪,而是汹涌对立的浪潮。
在八十年代初那个极端左翅膀与极端右翅膀思想激烈碰撞、社会情绪敏感而复杂的东瀛,他的言论注定不会平静地被接受。
支持与赞誉的声音,主要来自左翅膀知识界、部分自由派媒体以及受感染的年轻群体:
《朝日新闻》文化专栏刊登了知名自由派评论家鹤见俊辅的文章,他写道:“许成军的出现,像一剂清醒剂。他让我们看到,在‘东瀛第一’的迷梦中,仍有必须直视的历史暗影。他那句‘历史的虚无主义与军国主义是一体两面’,振聋发聩。这不是反日,而是促日——促使我们进行更深层的自我反思,这才是真正的友好与建设性。”
早稻田大学的一位比较文学教授在研讨会上公开表示:“许君对东瀛文化源流的论述是客观的学术观点,而非挑衅。他展现了东大新一代知识分子不卑不亢的姿态和开阔的文化视野,其思想深度远超其年龄,值得我们尊敬和学习。”
许多年轻观众,尤其是大学生,通过节目被许成军“圈粉”。
他们在校园里讨论,认为许代表了“一种新的、更真诚的亚洲对话方式”,他敢于触碰禁忌话题的勇气和充满人文关怀的视角,让他们对一直被刻意模糊的历史产生了新的求知欲。
然而,猛烈的批判和攻击,则来自右翅膀阵营、民族主义情绪浓厚的媒体以及部分保守派文人:
《产经新闻》发表了措辞激烈的社论,标题即为《警惕“文学”外衣下的历史干涉》,文中指责许成军“利用我国开放的言论环境,散播反日史观,其言行是对东瀛内政与文化尊严的粗暴干涉”,并要求岩波书店“审视出版此类作者作品的恰当性”。
右翅膀色彩浓厚的杂志《诸君!》刊登了知名右翅膀评论家江藤淳(的文章,他抨击道:“许成军不过是一个被东大官方意识形态包装出来的‘文学花瓶’,其言论充满了对东瀛的优越感和训诫口吻。所谓‘道歉’,是其试图在精神上征服东瀛的第一步。我国部分知识分子和媒体对此人的追捧,是战后思想混乱、丧失主体性的典型体现!”
一些极端右翅膀团体更是将许成军视为“国贼”一样攻击,不仅在酒店外抗议,还向岩波书店发送了威胁信函。
还有一些声音,则试图在两者间寻找平衡,但亦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每日新闻》的一篇评论写道:“许成军君的魅力与才华毋庸置疑,其和平诉求也值得肯定。但他或许低估了其言论在我国特定社会语境下的冲击力。如何在促进理解的同时,避免刺激民族情感,是未来中日文化交流中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
这种论调看似中立,实则隐含着一丝“为何不能说得更婉转”的抱怨。
很多东瀛都会在在这片纷繁复杂、甚至充满敌意的舆论漩涡中迷茫、挣扎。
甚至会对自己的思想感到迷惑
包括藤井省三。
他沉浸于即将成功的巨大的喜悦中!
但是这些《产经新闻》这些垃圾报纸竟然把他称为“卖国贼”!
竟然把他——一个致力于促进中日理解、引介优秀文学的学者——称为“売国奴”(卖国贼)!
甚至攻击他“耻知らずにも反日的东大人の翻訳をしている”*(恬不知耻地为反日的东大人翻译)!
纳尼!
我是和奸?
八嘎!我是为了我的国家!
这帮狗日的评论者懂什么!
我正是为了我的国家未来在努力!是为了让东瀛真正摆脱历史的幽灵,成为一个被亚洲邻国尊敬的国家啊!
这种恶毒的指控刺伤了他的尊严!
也动摇了他的信念!
他感到愤怒、委屈,还有一种被自己社会部分力量彻底否定的冰凉寒意。
但是无论如何,在这种内外交攻的压力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与撕裂。
作为许成军作品的译者、推介者,他由衷钦佩许的才华。
也基本认同其历史观。
他属于东瀛的左翅膀自由主义知识圈,一贯主张对战争进行深刻反省、推动中日友好。
然而,当他看到那些充满戾气的攻击和无处不在的右翅膀标语时,藤井内心产生了动摇和深深的疑虑。
他困惑的不仅仅是那些极端的声音,更是孕育这些声音的东瀛社会土壤。
社会形态?
为什么一个在经济上取得如此巨大成就、看似开放发达的民主社会,在对历史问题的认知上却存在着如此根深蒂固的保守与抗拒力量?战后的民主化教育与经济繁荣,为何未能彻底清算某些思想遗毒?
制度?
现行的政治体制和媒体生态,为何似乎总是为右翅膀言论提供一定的空间,甚至有时默许其煽动民意?言论自由的边界在哪里?当一个社会的“zz正确”倾向于回避而非直面历史时,知识分子的责任又是什么?
思想的先进性?
他所在的东瀛左翅膀,自战后以来一直倡导和平反战,为何其影响力似乎在衰退?为什么许成军这样一个外国年轻人的直言,反而能在东瀛年轻一代中激起比本国左翅膀运动更大的波澜?是不是东瀛自身的思想界出了什么问题,陷入了某种停滞或无力感?
这些困惑纠缠着他,让他坐立难安。
他发现自己过去所信奉的一些理念,在残酷的现实舆论对抗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渴望找到一个能够穿透这迷雾的视角,一个能帮他理解这复杂局面的答案。
自然而然地,他想到了许成军。
这个来自社会主义东大、却拥有着惊人开放视野和深邃历史洞察力的年轻人。
许成军在节目中和后续采访中展现出的,不仅仅是立场,更是一种基于宏大历史观和清晰逻辑的思想方法论。
藤井隐约感觉到,许成军身上有一种他所熟悉的东瀛知识界似乎欠缺的——一种更坚定、更清晰、更敢于直面核心矛盾的思想上的“先进性”或“确定性”。
他迫切地想知道,许成军是如何看待东瀛这种复杂的社会思想状况的?
他背后的那种思想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在巨大的争议面前,他为何能如此从容?
藤井近乎痴迷一般找到了保姆车上的许成军:“许君,我.我需要你的解答.”
许成军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清澈或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在车窗透过的斑驳光影下,竟显得有些幽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真皮座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敲打着某种无形的棋局。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藤井没来由感到一丝寒意的弧度。
“纳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