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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新生活

第231章新生活 (第1/2页)

从医院回到家的第一个月,黄初礼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最开始,蒋津年以为是因为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落,左手的石膏还没拆,肋骨还在隐隐作痛,翻身都困难,睡不好是正常的。
  
  但后来石膏拆了,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她还是会半夜惊醒,有时是刚睡着没多久,有时是凌晨两三点,有时是天快亮的那段时间。
  
  每次惊醒的方式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突然浑身一抖,有时候是猛地坐起来,有时候只是急促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挣扎出水面,但无论哪一种,蒋津年都会在同一时间醒来。
  
  第一次是出院后的第四天。
  
  那天夜里,黄初礼睡得很安静,呼吸平稳,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疲惫终于得到休憩的猫,蒋津年难得跟着睡沉了一些,然后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抖,他以为是冷了,下意识收紧手臂,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但下一秒,黄初礼猛地抽了一口气,整个身体弹了一下,像被什么吓到一样。
  
  蒋津年瞬间清醒,打开床头灯,黄初礼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鬓角的发丝湿透了,脸色白得吓人,她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
  
  “初礼。”蒋津年立刻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让她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初礼,看着我,是我,你做梦了。”
  
  黄初礼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最终落在他的脸上,她看了他几秒,像在确认他是谁,确认这是哪里,确认刚才那些画面是真的还是假的,然后她闭上眼睛,整个人软下来,靠进他怀里。
  
  蒋津年抱着她,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撞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又急又重,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颈,一遍一遍的安抚她,不厌其烦。
  
  “没事了。”他低声说:“是梦,我在这儿。”
  
  黄初礼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紧紧抱着他的腰,力气大得惊人,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过了很久,她的心跳才慢慢平稳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
  
  蒋津年以为她又睡着了,正想关灯让她躺好,却听到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我看到那扇门了。”
  
  蒋津年的手顿了一下。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黄初礼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颤抖:“然后就是火光,很亮,很热,我想喊她,但我发不出声音。”
  
  蒋津年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津年。”她叫他的名字:“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忘不掉。”
  
  蒋津年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他知道她在说谁,也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那是夏夏最后留给他们的,隔着那扇即将被火焰吞噬的铁门,无声说出的三个字,和一个轻轻的微笑。
  
  那个笑容里,有解脱释然,有抱歉,有太多复杂的东西,而黄初礼是医生,她见过太多的生死,知道人临终前的眼神是什么样的,那个画面像烙铁一样,刻在了她的记忆里,夜夜入梦。
  
  蒋津年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初礼,那不是你的错。”
  
  黄初礼没有说话,听着他继续说。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蒋津年柔声说:“她最后的选择,是让你活着,如果你一直困在这里,她的选择就白费了。”
  
  黄初礼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会梦到,还是会怕。”
  
  蒋津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一直抱着,直到窗外开始透进晨光,直到她在他怀里再次沉沉睡去。
  
  那一夜之后,噩梦成了常态。
  
  有时是同一扇门,同一个眼神,有时是别的画面,夏夏跪在冬冬墓前哭的样子,陈景深最后疯狂的眼神,地下室里昏暗的灯光和刀锋的寒光,还有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有时黄初礼会哭着醒来,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她自己却不知道,有时她会尖叫着惊醒,整个人惊坐起来,然后被蒋津年抱进怀里,拍着后背安抚很久才能平静下来。
  
  蒋津年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但他从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有表现出疲惫,每次她惊醒,他都在,每次她哭,他都抱着她,每次她沉默着望着天花板发呆,他就握着她的手,安静地陪着她。
  
  有一次,凌晨三点多,黄初礼再次从噩梦中惊醒,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蒋津年像往常一样抱住她,她却忽然开口:“津年,你累不累?”
  
  蒋津年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每天这样陪着我,晚上睡不好,白天还要照顾我和想想,”黄初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累不累?”
  
  蒋津年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累。”
  
  听到他的话,黄初礼的身体微微僵住,下一秒就听他继续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着,初礼,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睡不着,我就陪你醒着,你做噩梦,我就抱着你,你走不出来,我就陪着你慢慢走,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我陪你,一直陪你。”
  
  黄初礼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蒋津年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湿意,温热的,洇透了他的睡衣,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把脸埋在他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港湾的疲惫的航船。
  
  那个月起,黄初礼开始去看心理医生。
  
  是蒋津年陪她去的。
  
  第一次去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诊疗室的落地窗洒进来,但黄初礼坐在沙发上,却像感觉不到那阳光一样,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心理医生姓周,四十多岁,是个看起来温和又很有耐心的女医生,她问了黄初礼一些问题,关于症状持续的时间,关于噩梦的内容,关于情绪的变化。
  
  黄初礼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病历,蒋津年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问诊结束后,周医生送他们到门口,对蒋津年说:“蒋队长,你做得很好,她能有你现在这样的状态,你的陪伴起了很大作用,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漫长。”
  
  蒋津年点点头,说:“多久我都陪她。”
  
  周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靠在他身边的黄初礼,轻轻笑了一下:“她有你这样的丈夫,是她的幸运。”
  
  那之后,每周二下午,蒋津年都会准时陪黄初礼去诊所。
  
  有时候想想也会跟着去,就乖乖坐在候诊室的沙发上,抱着妈妈给她带的小熊玩偶,不吵不闹,护士姐姐给她倒水,她会小声说谢谢,然后继续安静地等。
  
  有一次,周医生问黄初礼:“你女儿知道妈妈生病了吗?”
  
  黄初礼沉默了一下,说:“她只知道妈妈最近睡不好,经常做噩梦,我跟她说,妈妈身体有点不舒服,需要休息,等休息好了,就能陪她玩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妈妈你好好休息,我会乖乖的。”黄初礼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她才五岁,却那么懂事,我很愧疚,想尽快好起来陪她。”
  
  周医生点点头:“你在为你女儿努力,这很好,但你也需要为了自己努力,为了自己,你想走出来吗?”
  
  黄初礼沉默了很久,才终于说;“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走出来了,白天好好的,能正常吃饭,能陪想想玩,能跟津年说笑,但一到晚上,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回来了,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彻底摆脱它们。”
  
  “没有人能一夜之间摆脱创伤。”周医生温和地说:“但每一次你从噩梦中醒来,每一次你选择继续面对新的一天,每一次你握着丈夫的手说我害怕,你都在往前走,步子很小,但一直在走。”
  
  黄初礼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蒋津年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始终握着她的手。
  
  那天从诊所出来,黄初礼忽然说想去墓园看看夏夏,蒋津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车子驶向西郊,秋意已经很深了,路两边的树叶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也没有云。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松柏的沙沙声,夏夏的墓碑立在那里,简简单单的一块石头,上面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
  
  黄初礼在墓碑前蹲下来,沉默了很久,蒋津年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给她留出空间。
  
  过了很久,黄初礼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夏夏,我又来看你了。”
  
  风轻轻吹过,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上次来的时候,是刚出院那会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什么都没说,今天我想和你说说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你最后那个眼神,我经常梦到,那个笑,那三个字,我梦到过很多次,有时候会哭着醒过来,有时候会害怕得睡不着。”
  
  她低下头,看着墓碑前湿润的泥土:“我知道你是在和我告别,也是在祝福我。我知道的,但我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反应再快一点,是不是能拉住你?如果之前我没有那么冷漠地对你,是不是能改变什么?”
  
  她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周医生说,我这是在自我归因,说创伤后很多人都会这样,觉得如果自己当初做了什么不同的事,悲剧就不会发生,但事实是,很多时候,悲剧就是会发生,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无法改变。”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墓碑上那个简单的名字:“夏夏,我想和你说,你做的那些事,伤害过我,但我现在能理解了,你只是太痛苦了,太绝望了,太想抓住点什么了,你抓错了,也走错了,但你不是坏人。”
  
  她的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我还想和你说,谢谢你最后的选择,谢谢你让我活着,谢谢你让我能继续做想想的妈妈,继续做津年的妻子,谢谢你,让我还能看到每天的太阳。”
  
  她沉默了很久,风一直在吹,到最后才说:“我会好好活下去,带着你的那份,好好活。”
  
  她站起身,在墓碑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蒋津年,蒋津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黄初礼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出声。
  
  他们就那样站着,在午后的墓园里,在风与松柏的寂静中。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过。
  
  深秋变成冬天,冬天变成初春,初春又慢慢滑向初夏。
  
  黄初礼的噩梦还在继续,但频率在逐渐降低。
  
  从每天夜里一次,到两三天一次,再到一周一次,从每次惊醒都要很久才能平复,到醒来后蒋津年抱着她轻声说几句话,她就能重新闭上眼睛。
  
  蒋津年始终陪在她身边,他学会了在她做噩梦时轻轻唤她的名字,而不是直接把她晃醒,学会了在她哭的时候帮她擦眼泪,而不是问她怎么了,学会了在她沉默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而不是急着让她说话。
  
  他也学会了在女儿面前小心翼翼地提及这件事。
  
  有一次,想想问他:“爸爸,妈妈为什么有时候晚上会哭?”
  
  蒋津年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说:“妈妈最近心情不太好,像有时候你想吃糖吃不到会难过一样,她也会难过,但没关系,爸爸妈妈会一起好起来的。”
  
  想想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点点头:“那我陪妈妈一起好起来。我给她画好多画,她看到就不难过了。”
  
  那天晚上,想想把自己的画作铺满了黄初礼的床头,有小花,有小草,有房子,有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一起的画面,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张都涂得满满的,颜色鲜艳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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