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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黎明前的黑暗(二)

81.黎明前的黑暗(二) (第2/2页)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想爹娘吗?想那场烧了一整夜、把他家彻底毁了的大火吗?想自己被塞进马车时,回头最后看见的那片血色天空吗?
  
  不,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娘临走前,塞进他手心的那块玉佩的形状。圆形,中间有孔,边角缺了一小块——那是他逃出兰州那天,马车颠得太厉害,他从怀里摸出来看,不小心磕在车框上磕掉的。
  
  后来,那块玉佩被王屠搜走了,再也没找回来。
  
  再后来,他在山庄后山捡到一枚形状相似的薄石片,就用草茎一点点磨,磨了七天七夜,终于磨成了差不多的圆形,磨得边角光滑。那枚石片,他一直带在身上,贴在心口,隔着三层粗布,硌得皮肉微微发红,却给了他无数支撑下去的勇气。
  
  ……
  
  沟壑的尽头,终于在两炷香后出现了。
  
  是一道陡坡,七尺高,近乎垂直,光滑得可怕。坡顶是野草丛生的荒滩,再往前半里地,就是城根下那片无人看管的乱葬岗,荒坟累累,阴气森森。
  
  可坡面上,连一个能下脚蹬踩的凸起都没有,只有湿滑的淤泥和稀疏的杂草,根本无从攀附。
  
  逍遥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借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火光,看清了那道陡峭的坡,也看清了坡顶与黑暗交界处的轮廓线。眼底那点将熄的光,忽然跳动了一下,像油灯临尽前最后的爆燃,带着一丝决绝,一丝释然。
  
  他猛地推开熊淍,动作之大,连自己都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在烂泥里。
  
  “分头走。”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虚弱,不再带着一丝疲惫。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让整个暗河闻风丧胆的杀手,冷静、锋利、决绝,每一个字都不容置疑。
  
  “上坡。我往东。”
  
  他没有说“我引开他们”,没有说“你好好活着”,可熊淍听懂了,听得清清楚楚,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熊淍站在原地,没动,一步都没动。他死死地盯着逍遥子,眼眶红得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逍遥子没有看他,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心软,就会舍不得丢下这个徒弟,就会毁了这唯一的生机。他转过身,朝着沟壑另一侧那片开阔地走去,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仿佛那些被郑谋的火铳打出来的内伤,从未存在过;仿佛这具油尽灯枯的身子,从未被饥饿和伤痛啃噬过。
  
  一步,两步……
  
  他腰间那柄追随他二十年的匕首,第一次没有挂在熟悉的位置。那匕首,在昨夜用来撬开郑谋密室的门闩时,撬到刃口卷了边,被他随手搁在了城隍庙的破香案上。
  
  他没想起来拿。
  
  或者说,他故意没拿。
  
  匕首太重了,重得让他害怕——他怕自己到了绝境,会忍不住对追兵下手,会忍不住贪恋生机,会舍不得丢下熊淍,会毁了自己的决定。他只能这样,赤手空拳,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师父。”
  
  逍遥子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回头,肩膀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可他听见了,听见了身后那串急促的脚步声,听见了粗重的呼吸声,听见了靴底踩碎瓦片的脆响,听见了粗麻布衣料摩擦出的沙沙声——那是他最熟悉的声音,是他守护了十年的声音。
  
  然后,他的手腕,被人紧紧握住了。
  
  握得很紧,很紧,掌心的汗蹭在他冰冷的腕骨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紧到他腕骨凸起的关节被硌得生疼,连呼吸都跟着发紧。直到他那截空荡了二十年的袖口,终于被人填满了实实在在的温度,被人填满了不肯放弃的执念。
  
  “要死一起死。”
  
  熊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哽咽,却字字铿锵,像钉子一样,楔进木桩里,拔不出来,也磨不掉。
  
  “要活一起活。”
  
  他没说“您是我师父,我不能丢下您”,没说“您别丢下我,我一个人怕”,没说“我们还有岚要等,还有仇要报”。
  
  他什么都没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只是把逍遥子的手腕,紧紧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用力攀住坡壁上那道浅浅的裂隙,指尖狠狠抠进去,抠得指甲缝瞬间渗出血,鲜血顺着坡壁,一点点滴进烂泥里,晕开小小的红点。
  
  “跟我走。”
  
  他攀上去了,用尽全身力气,指尖死死抠着裂隙,脚底下在湿滑的淤泥上蹬了三次,终于勉强踩稳,哪怕肩胛骨处的旧伤被扯得剧痛,哪怕鲜血已经浸湿了脊背,他也半点都没松劲。
  
  逍遥子被他带着,踉跄地踏上坡壁的第一处着力点,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熊淍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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