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前夕 (第2/2页)
陆瑾放下茶杯,看着吕慈。
“老吕,当年的事,我有些想不明白。”
吕慈的手微微收紧。
“什么事?”
“三十六贼的事。”陆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当年追杀三十六贼,你们吕家出了力。这是事实,谁都不能否认。但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田晋中下山找张怀义的那次,是谁截的他?”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张灵玉的手指微微颤抖,张楚岚的笑容僵在脸上,王也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吕慈看着陆瑾,眼神像一潭死水。
“你是在审我?”他问。
“不是。”陆瑾摇头,“我只是想不明白。田晋中不是三十六贼,他跟八奇技没有半点关系。他只是下山找他师兄。谁截的他?为什么截他?”
吕慈没有说话。
“我查过。”陆瑾继续说,“那段时间,从龙虎山到田晋中被找到的地方,沿途经过的势力,有能力、有动机做这件事的,不多。”
他竖起三根手指。
“全性、王家、你们吕家。”
吕慈的嘴角抽了一下。
“全性跟田晋中没仇,犯不着专门去截他。王家……王霭那老东西贪,但他胆子小,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动手。剩下就是你们吕家。”
陆瑾放下手,看着吕慈的眼睛。
“老吕,你告诉我,是不是你?”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天井里野草被风吹动的声音。
吕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像是一具尸体被人扯动了嘴角。
“陆瑾,”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还记得当年的比壑忍吗?”
陆瑾的眉头皱了一下。
“记得。”
“我哥吕仁,就死在我面前。”吕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妖刀蛭丸砍下他的头。当他的头被送回吕家时,我那时候就想,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我?不是其他人?”
陆瑾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吕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因为他比我强。比我正直,比我心善,比我……更像个好人。这个世道,好人死得快。想活命,就得比他狠。”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瑾。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不回答。我就问你一句,我吕家这些年,靠什么活下来的?”
陆瑾沉默。
“靠《如意劲》?靠拳脚功夫?”吕慈摇头,“不够。远远不够。那些小门小派,靠这些东西够了。但吕家不行。吕家是大家族,是四家之一,树大招风。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没有点真本事,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顿了一下。
“《明魂术》就是吕家的根。没有它,吕家什么都不是。”
陆瑾盯着他看了很久。
“所以田晋中的事,是你做的?”
吕慈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茶杯,把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陆瑾,”他放下茶杯,“你这一辈子,做过违心的事吗?”
陆瑾没有回答。
“我做过。”吕慈说,“很多。有些是没办法,有些……是我自己选的。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正堂外面的天井。
“我保住了吕家。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保住了吕家。”
陆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慢慢沉进泥潭里,怎么拉都拉不上来。
“老吕。”他的声音低下去:“那个混小子,你对付不了。”
吕慈没有接话。
“王静渊那个人,我看不透。”陆瑾继续说:“他当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像什么邪魔外道。他做事不讲规矩,但也不破规矩。他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他顿了一下。
“王霭拦过,现在在牢里。陈金魁拦过,现在在医院。你要拦他……”
“我不是王霭。”吕慈打断他。
“你也不是张之维。”陆瑾的声音沉下去,“就算是你哥吕仁活到现在,也拦不住他。”
吕慈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说……”陆瑾站起来,走到吕慈面前:“把吕家那些无辜的人放走。让他们离开村子。王静渊要的是你,不是他们。”
吕慈盯着他:“你要我放弃吕家?”
“我要你保住吕家的人。”陆瑾纠正他:“不是吕家这个名号,是吕家那些人。那些孩子,那些女人,那些只会种地、赶集、过日子的普通人。他们不该死。”
正堂里安静下来。张楚岚低着头,张灵玉咬着牙,王也终于抬起了眼睛。吕慈看着陆瑾,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难看。
“陆瑾,你这个人,一辈子都没变过。”吕慈摇头:“一辈子都这么天真。”
他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背对着众人:“你以为把人放走,王静渊就会放过他们?即便王静渊能放过……你以为公司围在外面,是来保护他们的?”
他转过身,看着陆瑾。
“他们是来看戏的。看我怎么死,看吕家怎么倒。然后回去写报告,说‘吕家的事已经妥善处理’。”
陆瑾的脸色沉下来:“老吕……”
“王静渊也许是冲着我来的,但是公司,是冲着我吕家来的!《明魂术》是可以遗传的先天异术,吕家存在一天,公司便难以安心!”吕慈的声音冷下来:“公司守规矩,没有理由是不会动我吕家的。所以,王静渊就是他们的契机。”
陆瑾没有说话。
“你走吧。”吕慈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你的好意,我领了。但吕家的事,不用你管。吕家熬过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了。”
“老吕,”陆瑾最后说了一句:“田晋中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做?”
吕慈没有回头:“重要吗?”
“重要。对我很重要。”
“……那年,我哥刚死不久。我带着人去找张怀义,想从他嘴里问出八奇技的秘密。我知道,只有学会了更强的本事,才能保住吕家。”
吕慈顿了一下。
“田晋中不是目标,但他撞上了。他不肯说张怀义的下落,不肯说八奇技的事,什么都不肯说。有人下了重手……”
他没有说下去。
正堂里,张灵玉的拳头握得发白。张楚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王也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陆瑾站在原地看着吕慈的背影,一动不动。
“是不是你下的令?”
吕慈沉默了一会儿:“……不重要了。”
陆瑾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老吕,你欠龙虎山一条命。”
“今天你吕家大难临头,我不落井下石。”陆瑾转过身:“但你欠的债,得还!”
陆瑾迈步走出正堂,陆琳和陆玲珑跟在后面,张楚岚、王也、张灵玉也站起来往外走。张灵玉经过吕慈身边时,停了一下。
“吕老前辈,田师伯的仇,即便王静渊这次失败了,也有人会来讨的。”
吕慈没有看他:“我知道。”
正堂里只剩下吕慈一个人。他站在门口,看着天井里那些野草。风吹过来,草叶摇晃。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哥吕仁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吕家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后来吕仁死了。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疯狗。
“哥,”他低声说,“我做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天井里的野草。
陆瑾走在回程的路上,本来是想来助拳的,但没想到今天是这个结果。
“陆老爷子。”张灵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瑾回头,看见张灵玉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眼眶微红。
“田师伯的仇……我一定要讨。”
陆瑾看着他:“会的,但不能是今天。”
陆瑾说完,又看了一眼张楚岚,他从吕慈默认害了田晋中开始,就一句话都没说。但是表情却冷得可怕。
陆瑾心里知道,即便这次吕家真的撑过了王静渊。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麻烦,张楚岚可比张灵玉麻烦多了。
王静渊开着车,心情愉悦地前往吕家村。车子的收音机里传来高二壮的声音:“王哥,后面就靠你自己了,我再怎么说,也是公司的人。”
“谢了二壮。”王静渊瞥了一眼坐在后座的陈朵和巴伦,觉得自己这边的人手也差不多够了。
此时公司的包围圈内,有人来到了任总的身边:“外围有一辆车正在接近,看车牌号信息,是徐三的公车。”
任菲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即说道:“是王静渊来了,让开一条通道。”
王静渊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公司的包围圈,当他看见几个熟悉的姓名板后,一打方向盘就直直地开了过去。
“Oi,师父,带带我啊,要组队一起刷吕家村吗?”
“哼!孽障!”
“啧,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吧。”
王静渊一踩油门,就准备要走。但是此时老孟跳了出来:“你先将陈朵留下!”
王静渊侧头看向了老孟,歪了歪头:“陈朵?我是征求过她的意见了,一切都是按照她的意愿来的。”
“什么意思?你说陈朵她是主动要帮你的?”
王静渊摇摇头:“并不。”
“那你……”
“我见她半人半蛊地很难受,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认知上的。所以我给了她一个选择,让她选择是当蛊还是当人。
如果当人,即便有些风险,我还是会拜托吕良用《双全手》治好她。毕竟即便被吕良控制,但她也是作为一个人活着。
可惜啊,她选择了重新做回蛊。”
“你?!”
“她现在也不叫陈朵了,毕竟陈朵是人的名字,她现在叫白蛇。”
王静渊一脚油门,只留下了满地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