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回眸一笑春水皱,侧首无言暮云收 (第2/2页)
意思一样,说法不同。
孟子是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荀子当过官,说话更实在。”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武官列里有几个人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文官列里有几个人脸色变了,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
一个十六岁的蒙古少年,站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孟子“文绉绉的”、荀子“更实在”。
这话换了别人说,早被弹劾了。
康熙没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巴特尔,你在草原上,骑射练得如何?”
“回皇上,臣从五岁开始学骑马,七岁学射箭,十岁跟着阿爸出猎。一百步内,箭无虚发。”
“一百步内箭无虚发。”康熙微微点头,“你见过火器吗?”
巴特尔愣了一下。“回皇上,不曾见过。”
“那便去见识见识。南苑靶场有广州工厂新造的燧发枪,叫‘威远’。
明日朕让人带你去看看,看看是你的弓箭厉害,还是朕的‘威远’厉害。”
殿内有人微微动容。
“威远”枪是新造的火器,连边关将士都尚未正式列装,皇上竟让一个蒙古少年去观摩。
巴特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谢皇上恩典。”
议亲的事,康熙没有当场定,只说让他们在京城住些日子,慢慢相看。
巴雅尔叩谢了圣恩,带着两个儿子退出了太和殿。
走出殿门,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亮得晃眼。
巴特尔眯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紧绷了半天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
“阿爸,我方才在殿上,是不是说错话了?”
巴特尔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三人能听见。
巴雅尔没有回答。
阿尔斯楞低下头,用靴尖蹭了蹭台阶上的灰尘,把嘴边的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巴特尔跟在父亲身后,沿着汉白玉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巴雅尔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方才在殿上的应对,他没有夸儿子一句,也没有责备一句,可此刻走在阳光里,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午门在望。
门洞深邃,穿堂风从另一头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巴特尔眯起眼,加快脚步跟上父亲。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侧门驶了出来。
马车不大,青帷油盖,没有任何标识,连拉车的马都是寻常的枣红色,鬃毛修剪得整齐却不华丽。
车壁上的清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车轮碾过石板,只有极轻的辘辘声。
若不是它从侧门出来,巴特尔只会以为这是哪家府上的寻常车驾。
一阵风从宫道那头扑过来。
风来得急,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在车轮旁打了几个旋,又往前一扑,掀起了车帘的一角。
巴特尔恰好走到马车侧面。
帘子掀起的那一瞬,阳光正好斜斜地漫进来。
车里坐着一个人。
他微微侧着脸,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眉梢轻扬,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春日湖面上漾开的第一圈涟漪,轻轻浅浅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日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去,碎金似的,恰好落在那张侧脸上。
清隽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月光凝成了形质,偏偏被朝晖吻了一下。
胤礽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暗纹夹袍,外头罩着银灰色的端罩,色调素净,却衬得他整个人清雅出尘。
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简单利落,没有多余的饰物,反倒更显得眉目如画。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他的气色比刚回京时好了许多。
脸颊不再是那种令人揪心的苍白,而是透着淡淡的血色,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白里透红,却又不显浓艳,只衬得那张脸愈发清润如玉。
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意也消散了大半。
眸光清亮,如秋水映月;唇色温润,若初雪点朱。
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株被晨露细细洗过的白玉兰——不染半分尘埃。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已是一道风景。
巴特尔看呆了。
他见过草原上的美人。
那些姑娘骑马驰骋,脸颊被风吹出两团红晕,笑起来爽朗大方,像盛夏里漫山遍野的萨日朗花,热烈而张扬。
他以为世间的好看,不过如此了。
可方才那一瞬——
马车里的人微微侧着脸,不知在同身旁的人说些什么,唇角弯弯的,笑意浅浅的,像草原上被暮风吹皱的一池春水,不深,却晃得人心头一软。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去,恰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道光仿佛也偏了心,不肯多分给别人一分一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笼着他,把那张轮廓清隽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的光。
巴特尔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只会骑马、射箭、摔跤,不会念诗,不会作画。
可他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个人就像长生天用最细的雪、最柔的月光、最轻的风,一点一点捏出来的。
像是天上的月亮,不小心落在了人间。
车帘落了。
只一瞬。
却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轻轻地、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极轻的辘辘声,穿过午门门洞,驶向外面的街道。
阳光还在,风还在,地上的枯叶还在打旋。
可巴特尔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那阵风带走了。
“大哥?”阿尔斯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巴特尔没有应。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午门的门洞很深,马车驶进去,先是被黑暗吞没,然后又在另一头的光亮中显现出来,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彻底不见了。
“大哥,你怎么了?”阿尔斯楞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没什么。”巴特尔收回目光,攥着佩刀的手松开了,“走吧,阿爸走远了。”
他加快脚步,追上巴雅尔。
走出午门,阳光又一次毫无遮拦地洒下来,落在他的肩头,暖融融的。
可他的脑子里还印着那个画面——侧脸,笑意,淡金色的阳光,被风掀起的车帘。
那个人是谁?
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外头罩着银灰色的端罩,坐在没有标识的马车里,从侧门出来,身边还陪着人。
能在宫里坐马车的,不是寻常人。
巴雅尔在马车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两个儿子一眼。
巴特尔跟了上来,可眼神不太对,像在走神。
他看了阿尔斯楞一眼,阿尔斯楞微微摇头,表示不知道。
“巴特尔。”
“阿爸。”巴特尔回过神来。
“上车。回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