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庙算得机,蚕食于西 (第2/2页)
「那肯定。」
「不过,在灰河方向屯田的事情倒是确实可以试试。」
这里要说的是,宋辽夏三国之间,乃至大宋与其他邻国之间,在过去的一百年里,除了白沟河一线这种有天然界河的地区以外,其他地区是没有一个明确的所谓「完整国境线」的划分的。
因为在现实中,国境线通常是由无数指不定会倒向哪边的边缘部落所组成的一条偏狭长的缓冲区,而非明确的由山川河流划分的线,即便有,也极度遵循「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道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划分了国境线,最终也不是以外交文书为准,而是以实控区为准,更何况有些根本就没有划分......屈野河、黄嵬山,这些边界纠纷,都是这么来的,搞边界摩擦把实控区往对方家里推才是常态,谁不搞就会被对面得寸进尺。
当然了,不能明着破坏和平局势就是了。
下午,《代州以北边防条贯》在枢密院内部上会,枢相曾公亮与枢密副使陆北顾、王拱辰,三人皆无异议,随即联署呈送政事堂。
随后,宋辽双方正式开始交割代州以北古长城以南土地。
宋方以新任代州知州刘永年为交割使,辽方以西京道朔州知州萧岩为交割使,双方在古长城立碑定界。
碑文以汉、契丹两种文字镌刻,内容简赅,只写明「大宋与大辽以古长城为界,长城以南属宋,长城以北属辽,永为定约」。
碑成之日,刘永年遣快马驰报开封,枢密院接报后即行文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命其依《代州以北边防条贯》着手善后。
随后,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派出的第一批屯田士卒抵达古长城南麓,六处军屯陆续开建,与此同时,修葺古长城关城、烽燧的工程亦在同时开工,雁门关以西的驿传亦开始设站。
而陆北顾则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向政事堂呈递了一份札子。
札子中详述了「以屯为垒、步步蚕食」的方略,并附了一张代州以北舆图,图上以朱笔标出了建议前出屯田的位置,每处屯田皆在灰河和汾河中间空白地带以西,彼此相距不过十余里,互为犄角,一旦有警,烽燧传讯,野战精锐可在一日之内驰援任何一处。
札子末尾,陆北顾写道:
「契丹眼下内乱未平,无力南顾,此乃天赐朝廷之机。若待契丹内乱平定、耶律洪基得缓,再图夺地,便难如登天矣。今只需以屯田之名,西出灰河、汾河,步步为营,便可渐次蚕食要地。」
此札一上,政事堂宰执们的态度各不相同。
富弼将札子搁在案上,环视在座诸公,问道:「陆枢副此札,诸公怎么看?」
韩琦坐在富弼下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问道:「前出屯田,步步蚕食,这法子确是不错,不兴大军,不耗巨费,看上去是个巧法子。但老夫想问一句,契丹当真无力南顾吗?耶律洪基虽在北面与耶律重元对峙,可若他恼羞成怒,派西京大同府的骑兵南下,我们的屯卒能不能撑得住?」
「挡不住。」欧阳修这时候说道,「但耶律洪基应该不会倾其西京大同府留守之兵南下。」
「何以见得?」
「因为若他倾其西京大同府留守之兵南下,耶律重元便有机会抄他的后路,耶律洪基的整个西线便会动摇。耶律洪基不是蠢人,他不会为了几处前出屯田,便拿自己的西京去赌。」
「可若他不倾兵南下,而是遣使者来开封诘问呢?」
赵概问道:「辽使若来,当廷质问朝廷为何在灰河以西驻兵,朝廷如何答覆?」
「如实答覆就好。」
欧阳修哈哈一笑,耍起了无赖:「就说是屯田戍卒的护卫部队,辽使若不信,请其赴此地亲眼看一看,那些前出屯田的士卒,是不是拿锄头的。」
「辽使又不是傻子。」
「哎呀,有这句话就够了。」
张昪也显得很轻松,因为对于他们来讲,这件事情,宋辽双方的心态都是明牌,全都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既然都不敢动兵,也不可能因为这地方打仗,那肯定能占点便宜是点了。
所以,使者只会拿这句话回去禀报,而耶律洪基拿到这句话,便有了台阶下......他可以告诉辽国朝中那些主战派,大宋并未增兵,只是屯田戍卒的护卫,不值得为此大动干戈。
「契丹人眼下内斗正酣,耶律洪基最怕的不是大宋蚕食几处屯田,而是大宋在河北方向有大动作,他肯定不肯为几处屯田兴师动众,因为他真正的敌人是耶律重元,不是大宋......但他需要给朝中一个交代,一个『非我不欲战,实宋人未越界』的交代,朝廷给了他这个交代,事情估计也就过去了。」
富弼拈须,微微颔首。
「既是蚕食,便有尽头。」韩琦又问道,「之后呢?之后是继续蚕食,还是止步于此?若止步,费了这么多工夫,只为了把防线往西挪几十里?若不止步,下一步便是神武城,那便是要与辽国全面开战了。」
「韩相公所虑确实有道理。」
富弼想了想,说道:「所以到了那一步,便不再是单纯以兵力蚕食,而必须以和谈收官。朝廷须在神武城以东止步,然后遣使与契丹议定灰河一带的边界,造成既定事实。」
「契丹肯谈吗?」
「到那时候,辽国内乱大概率已平,不管谁上位,都算是缓过手来了,但也打了数年苦战,国力疲惫,士卒厌战,朝中求稳之声必占上风。」
小算盘确实打得确实劈里啪啦响,但最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清楚。
毕竟局势变化太快。
但眼下陆北顾的对策,拿捏准了辽国的心态,不用真的动兵就能占领土地,也不会有引爆大规模战争的风险,确实很得富弼的钟意。
要问为啥?
这事还得从富弼使辽,以及当年「庆历增币」的遗恨说起了。
总而言之,对于从辽国这里占点小便宜回来,富弼心里是很支持的。
政事堂中安静了片刻。
「不可仓促定议,先在灰河以西择一处前出屯田,观其成效,若辽国反应果如所料,再逐步推进。」
韩琦没有再反对。
但他心里已经在琢磨着,关于吴奎起复的事情了。
又过了些时日,枢密院接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呈报,言称辽国朔州方面没有任何动作,对宋军前出屯田毫无反应。
与此同时,雄州国信所田文渊的谍报也送到了枢密院。
谍报中称,耶律重元正式自立为皇帝,其子耶律涅鲁古为太子,任命原同知北院枢密使事萧胡睹作为枢密使,原西京留守贴不作为宰相,统军使萧迭里得作为统军大将,他亲率七万骑南下,裹挟沿途诸部,号称三十万。
耶律洪基急调南京道、西京道留守兵力北援。
而耶律重元趁着秋高马肥,大举南下主动进攻,也意味着辽国的内战已到了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