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涉岸篇【15】·【解构者惑于本源。】 (第2/2页)
望见小姑娘闪亮的眼睛,昭元抿了抿唇。这不能以“蠢笨”或者“愚信”这种词来评价,小姑娘在意的并非信仰正确与否,而是信仰邪神会是一辈子的污点,从此以后没有学校收,没有工作干。
有一瞬间,昭元想到了一个词,“荣誉谋杀”。侍女一脸单纯的模样,让她联想到了这个无辜的小姑娘得知母神是邪神后的惨状……
“我没见过信仰邪神的人的下场……”昭元轻轻呼出一口气,“但我去过很多战场,我知道战败者的下场……他们很多人没有犯过错,只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但当战败后,他们只是毫无尊严的俘虏,甚至被用各种惨无人道的方式取乐……”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东风会压倒西风。今日信仰耀光母神被视为正确,信仰者遍布罗瓦莎。
——可是,倘若正神成为了邪神,邪神成为了正神?
“还有很多人会去自杀的!”小姑娘补充道,她真的很害怕,毕竟流言蜚语已经太多,某种意义上确实是真相,“妈妈说了,要是那种情况真的出现……她就只能抱着弟弟妹妹远走他乡,去没有信仰的国度,而我,估计洗不干净,只能一头撞死了。”
她摇了摇头,努力地摸着手臂,试图缓解恐惧。
——所以她只能相信耀光母神的“正确性”。
——相信自身信仰的“正义性”。
——相信徽赤所为的“正当性”。
——相信当今世界的格局,是完完全全、绝绝对对的秩序与“完美”。
完美。
对于她这样的人而言,目前所经历的一切,已是百分之百的完美。他们的世界犹如一个细小而脆弱的玻璃瓶,稍微一点点动摇,就会摔得粉碎。
小侍女叫眉眉,一个普通的名字。昭元无法想象,耀光母神的真相揭露后,翻身上位的“巢”会怎样对待这些“眉眉”?
新的旗帜需要新的血,鲜花开满的新世界不需要旧的灰烬。
一直以来,所有试图破局的玩家或清醒者,都天然站在一个视角上:他们目睹不公,洞察阴谋,反抗被操控的命运,追求“真实”与“自由”。他们的战斗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将世界从邪恶的“掌控者”手中解放出来。
——但,对谁而言的“真实”?对谁而言的“自由”?
对于眉眉,以及千千万万像她一样的罗瓦莎生灵而言,自由就是月末准时到手的工钱。
在当前的秩序下,眉眉已经拥有了这种自由,找到了一份适配她生存的位置。这个系统虽然建立在谎言与操控之上,但它足以提供生存的稳定。
一旦“耀光母神是邪神”盖棺定论,眉眉的信仰即刻成为原罪,她的履历沾上无法洗刷的污点。新的“正神”需要彰显权威,旧的信仰者就是现成的祭旗之物。
“如果多数人安于被书写出的‘完美’而活,那么……”昭元无声自语,手指渐渐攥紧,“强行撬开猫箱的行为,是剥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稳定与安全……”
食物、尊严、对明天的预期。
认知、命运、被叙事所限定。
孰轻孰重,成为了一个无解的道德困境。
“——记者小姐,很抱歉,我来迟了,让我们开始约好的采访吧。”
就在这时,一个温雅的声音传来。
掩映于厚重藏书之间而来的,是一头仿佛凝结了圣光的金发,如同黄昏浸染的麦浪,长发被一丝不苟梳于脑后,几缕碎发垂落于宽阔饱满的额际,完美的威仪让人联想到古老壁画的庄严。
长眉之下的眼瞳犹如沉淀的红宝石,蕴藏着温雅的宽容,他带着浅浅的微笑,仿佛聆听信徒忏悔时会垂下眼帘,睫羽投下慈悲的阴影。
昭元很熟悉这种眼神,她见过的很多世界顶峰的大人物都有这种眼神——身处权力与知识巅峰者才拥有的,温柔到近乎慈悲、也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他们善于给予弱者最宽宏的悲悯,也善于给予越轨之人最残忍的审判。
眉眉连忙行礼:“陛下来了。记者大人您请坐,我得赶紧去仓库了!”她抱着账册小跑着离开了,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
徽赤走近,纯白的长袍下摆拂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停在了房间中央的小圆茶几旁,一套白瓷茶具散发着袅袅热气。
——茶是热的。
他早就料到了会有人来。
料到了……昭元会来。
“不必拘礼,昭元小姐。坐吧。茶刚沏好,是东境新送来的晨露银针。”徽赤微笑道。
昭元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走到扶手椅前坐下,皮质小坎肩下的身躯依旧紧绷。她是偷溜进来的,徽赤却将她视作客人。
“陛下知道我会来?”
“一位优秀的记录者值得被知晓。您不必有心理负担,事先被预料到的来访并非强闯,仅是早到。”徽赤优雅地提起茶壶,各斟了一杯茶。浅碧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漾。
不等昭元继续追问,徽赤抬眼:“昭元小姐,你来这里是为了‘大新闻’,对吗?”
昭元心头一震,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不必惊讶。”徽赤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我见过太多怀揣不同目的来到这里的客人。学者求知识,政客求权谋,艺术家求灵感,迷茫者求答案……而记录者求真实。”
他做了一个让昭元措手不及的动作,从扶手椅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约莫一尺见方、深黑色、非金非木的匣子,推到了昭元面前。
教皇的声音清晰而平和:“这里是我成为教皇以来,参与的所有计划的记录与契约,以及一些足以构成罪证的信件与手令。”